面前是一位發病多年的輕度阿茲海默患者,在診間跟家屬解釋認知功能追蹤沒有退步太多,可以鬆一口氣而自己感到高興。病患明明還好啊,家屬卻不斷數落病患的不是,以前很喜歡去爬山,現在都不去;忘記關水、廁所忘記沖水,不敢讓他用瓦斯了……一旁原本安靜的病患聽著也激動了起來。
避免硬碰硬,照顧失智家人首重安撫情緒
以為隔壁不要的盆栽才拿回家,被發現時從陽台丟掉拒不承認;在日照中心拿筆筒、衛生紙回家,家人不斷責備個案為何要偷東西?結果病患整個脾氣大爆發,作勢要打人。阻止他想做、或要他做不想做的事,因為判斷力不好無法配合,當下直接跟患者硬碰硬,雙方都會受傷。
「我要打死妳,來呀來呀,妳這麼小隻這麼細漢,我一拳就可以把妳打死。」不斷嗆聲的背後原來是不想洗澡,後來家人先退讓安撫,不淋浴、不讓蓮蓬頭的水直接噴灑全臉,改採擦拭或重點部位沖洗。讓我想起小孩在游泳池號啕大哭,在浴缸卻玩得不亦樂乎。關鍵就在自我感覺是威脅,還是安全的環境與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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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退化到較嚴重的階段,他們對於外在的情緒反應大多保有正確的感覺,周遭人的焦慮、憤怒、恐懼也會影響到他們的情緒;對於別人的微笑、關心,肢體上溫柔的碰觸與擁抱,他們也能感受到溫馨紓緩的氣氛。原本因為認知退化與判斷力不佳合併的精神行為症狀,如果照顧的家屬或機構人員和他們互動方式不正確,尤其是責備、批評的態度,這時候他們會更加引起強烈的對抗與逃避的反應,進而造成更多的肢體和語言的衝突與對立。

(示意圖。圖片來源/xFrame)
設法降低警戒感,遊走、躁動危機迎刃而解
一位年輕型失智症病患已退化到會到處遊走,在家中會到處開門嚷嚷要出去;家裡空出空間,讓病患到處遊走,但是打不開門時會大力推拉與激動拍打,嚴重干擾鄰居,並讓警察多次上門關切。家屬改裝門片,把門把拆掉,貼上整片瑜伽墊,不留門縫偽裝成牆面,如此外型、觸感都發生改變,病患就不會再一直激動拍打。如果能夠欺騙過他/她們對於威脅的警戒,較容易順利化解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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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從開車不受控,開始覺得他有問題。經常衝動闖紅燈,距離前車很近,甚至快要撞倒行人,坐在車內我都嚇死了。」太太一開始不讓先生開車,他就激動地拳腳相向,因先生是軍職退伍,太太安撫說:「你是將軍,哪有將軍開車的;我是你的小兵駕駛,要聽你的指揮。」各方面多稱讚他,漸漸的,他就可以乖乖地坐在後座。
失智的媽媽對小孩仍有反應,即使完全沒有語言能力。喜歡和小孩互動,看到嬰兒或小孩的圖片或畫面會微笑,卡通也能吸引注意,就和小小孩反應是一樣的。
小嬰兒不用學習,對於外在笑容與憤怒都能做出相對的回應,笑容背後代表安全、關心與溫暖;憤怒生氣、緊張焦慮的表情代表不安氣氛。就像迪士尼動畫電影《怪獸電力公司》,小孩被驚嚇,不是驚慌失措就是號啕大哭;被逗弄時則笑得樂不可支。
從大腦結構與演化的角度來看,大腦負責情緒記憶的邊緣系統的確是人類最古老的皮質之一,我們一出生這邊已存進去的情緒記憶,可能就像開機程式一樣,終其一生地陪伴著我們。
(示意圖。圖片來源/Pexels)
記憶也許模糊、消逝,唯情感恆常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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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追求舒適與安全應該是最基本的生物本能,這一塊的記憶永遠也不會消失。即使忘光了周遭人的臉龐,失去了溝通的語言能力,這些感覺與需求都不會消失。有一種不知是否的錯覺,失智症患者只要處在自覺沒有威脅驚恐的環境,就能生活得自由自在,他們年齡似乎凍結不會變老,就像恢復到兒時無憂無慮的階段。
「雖然可能是空的靈魂,媽媽60多歲,失去語言能力,腳有力氣也站不起來;在機構的中庭花園裡,坐在輪椅上陽光從樹枝間灑落下來,對著陽光會笑,看到我們會笑。」那個瞬間也同時撫慰了照顧者受傷的靈魂。
這麼多年來,我還清楚記得陽光灑落中庭的手機影片,和將軍與小兵的那段話,溫柔的時光同時撫慰了雙方;這些時刻也喚醒我的開機程式,深深感到共鳴與感動。
(本文作者為林口長庚紀念醫院社區及復健精神科主任、台灣老年精神醫學會監事吳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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