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自主vs.道路安全　如何拿捏長輩停止駕駛的時機？

家父確診失智前不久，曾拿出監理處寄來的高齡駕駛人換照通知，反覆問我要不要去「參加考試」。

「不用啦，你其實很少開。還有，年紀大反應慢，不要去增加自己和他人的危險，」我直接反映身為子女的看法。

父親接受我的勸告，沒去換汽車駕照，也省去日後我們決定何時該停止駕駛的困擾。不過，確診4年後，我們倒是為了要不要繼續騎腳踏車，拉鋸過一段日子。

腳踏車是父親從年輕到老最頻繁使用的交通工具。退休後，他總是時不時騎著車，在住家附近的大學校園與周邊晃蕩，遇上老同事還閒聊兩句，消磨不少時光。

剛確診時，有朋友建議別再讓父親一個人出門，免得走失。但我判斷，若此時就剝奪他騎車的權利，不僅讓老人家心理受傷，且為了防止他騎車，還會引來無盡的衝突與爭執。於是，我幫父親換上GPS手錶，透過App追蹤行蹤。此外，我也幫他的衣物一縫上有聯絡方式的QR Code布標；還費了點唇舌，勸他去警察局按十指指紋。我還天天祈禱這些措施，能備而不用。

直到2019年初，他接連闖進快速道路、逆向行駛，驚動了警察。我終於下定決心，為了老人家自身與用路人安全，「沒收」腳踏車。

影響老人安全駕駛的因素，不單單失智。癲癇發作、白內障、睡眠呼吸中止、心肌梗塞、中風和不穩定的精神疾病，都會增加撞車的風險。

根據美國老年醫學會高齡駕駛臨床指引，如果重鬱症發作有自殺風險、躁症、精神病發作和嚴重焦慮時，應暫停駕駛，直到症狀改善為止。至於失智，由於極輕度（CDR＝0.5）和輕度（CDR＝1）失智者其實有88％和69％的比率能通過路考。因此，根據國外統計，停止駕駛的時間，平均落在確診3年後。

除了疾病本身，更要注意老人使用藥物，也會影響駕駛能力，像是苯二氮平類鎮靜劑（特別是長效型）、有抗膽鹼作用的抗鬱藥與抗精神病藥、長效安眠藥、抗組織胺劑、與鴉片類止痛藥等。

根據巴爾的摩創傷中心研究分析駕駛（＞45歲）用藥史，倘若未用藥駕駛發生車禍的機會是1，使用1種藥時發生車禍的風險（odd ratio）是1.28，2種是4.23，超過2種則高達7.99。換言之，用藥數目與發生交通事故風險成正比。

龍應台在《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一書中，深摯道出陪伴在失智母親身邊所思所感。但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對父親的懺悔。懊悔曾經自以為是地逼迫高齡80的老父交出汽車鑰匙與行照，不要再磕磕碰碰地開車載母親去兜風，「哪天撞死了人怎麼辦」！還要他們以後想出去玩就叫計程車，兒女出錢。（推薦閱讀：該讓老爸老媽繼續開車？）

龍伯伯順從地交出鑰匙後，基本上不再出門，從此「直線下墜，疾速衰老，奔向死亡」，女兒心痛地寫道。即便是提心吊膽，我慶幸爸爸確診失智後，多騎了4年腳踏車，徜徉在他求學與工作40餘載的美麗校園。

（本文作者為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吳佳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