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7天沒闔眼！孫翠鳳轉念走出憂鬱：「好」不等於完美，而是忠於自己

我是個不愛惜自己身體的工作狂，長期用健康換得舞台上的掌聲，全身上下幾乎都有不同角色練功留下的傷。幾年下來，我很習慣忽略身體發出的警訊，總是不分晝夜地為了歌仔戲拚命演出。

長期靠意志力硬撐演戲，身心出問題

歌仔戲是我心靈的避風港，在人生走到最低潮時，我在劇團裡受到大家的照拂。「演戲」對我而言像是找到人生的目標，我可以是好命富貴的千金小姐，也可以是帶給大家歡笑的三八旦，或是滿口粗話憤世嫉俗的山賊……

熱熱鬧鬧的鑼鼓聲，使我忘記台下悲慘自憐的自己。我不斷地演呀演，只為了跳脫現實中的悲劇，從掌聲與肯定中找到活下去的動力。

從26歲開始，我不斷壓抑情緒，逼著自己只能前進。那些拖著病體、靠意志力硬撐的一場場表演，以及出於人情壓力難以推卻的巡迴演出，都讓不快樂的情緒在心中暗自累積。

直到最後，一股沒來由的沮喪感徹底吞噬我的日日夜夜。

剛開始不是這樣的，只要站在舞台上，都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但當我生病了、累倒了，卻不敢開口請假，因為勝福（按：孫翠鳳的丈夫）是團長、我是主角，即使我嗓子啞了，觀眾還是期待看我登台。

我的傷病會耽誤大家的演出機會，甚至到最後，只要聽到「登台」，我便再也快樂不起來。

無論我是抱得美嬌娘的雪狐，或是驕傲狂妄的李玄，我不帶情緒地唱念作打，俐落且流暢的身段依舊，我像個完美無瑕的機器人。只是台上台下我總面無表情，對著旁人的關心提不起勁，大家開始討論：三嫂怎麼了？

心悸、失眠、暴瘦，只想封閉自己

心理狀態逐漸影響身體。起先是有些心悸，我向心臟科討救兵，但一切數據都顯示無異常。接著開始食不下嚥、夜不成眠，全身的痛點跑來跑去。我哪裡痛就看哪一科，卻找不出任何原因。

不過短短1個月，我就瘦了7公斤。看著鏡子裡凹陷的雙頰和眼窩，我非常著急，因為我是明華園的台柱，我有責任讓自己身體健康，繼續帶著歌仔戲往前衝，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過去我視舞台為生命，但那時的我就像是引擎突然熄火，在劇團最忙碌的時期，我開不了口、唱不了戲，連說話都懶，每天躺在床上，只想封閉自己。

最嚴重的時期，我整整一個禮拜沒有入睡，身體因為長期演出過度疲勞，但只要入夜，亢奮的大腦不斷空轉，讓我總是盯著天花板，想著又是一個失眠的夜晚。

直到有一天半夜，我躺到清晨5點依然睡不著，極度糟糕的狀態下，我幾乎是逃離似的奔出家門，到家對面國小透透氣。

就在那天早上，我遇到國小校長，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他聽完我的敘述，又看我氣色不佳，小心翼翼地說：「既然你什麼科都看過了，何不試試看精神科？」

「我知道沒有人喜歡看這科，但給你個建議。」校長怕我多心，他說得非常婉轉。

憂鬱症不是洪水猛獸，而是「心理感冒」

在20年前，大家對憂鬱症與精神科還不了解，我也是第1次聽到「憂鬱症」這個名詞。但當下我如獲至寶，趕忙回家拉著準備要出門上班的勝福，要他陪我去看精神科，當天下午我們就找醫生報到了。

走進隱密的診間，醫生問我：「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不睡覺呢？」他說，既然我來到診間，就要把心裡的祕密都說出來，這樣才有辦法找出問題。

我好似找到宣洩的出口，當下決定豁出去了，顧不得勝福在旁邊，一股腦地把心裡所有的委屈和不滿都說出來。

「就是我旁邊這個人害我的，他要我一直上台一直上台，我都生病了還是要上台，我不懂，我是他的老婆，為什麼他一點都不疼惜我！」這是好強的我第1次在外人面前落淚。

我實在太在乎勝福了，不希望他生氣，所以面對那些不可能的任務，我只能咬牙苦撐，不斷勉強自己達到他的期待。這也是我第1次在外人面前說他的不是。

勝福在旁只是靜靜地陪著我，我知道他心裡難受，但他卻一句話也不辯解，默默看著我失控地傾訴一切。

把心裡長期壓抑的感受說出口後，我自己竟然覺得好了三分。

醫生說，我這是因為長期壓力所導致的憂鬱症，但憂鬱症不是洪水猛獸，就像是心理感冒了，只要照著醫囑吃藥，就會慢慢好起來。他要我別擔心，因為這是文明病。不久之後的將來，憂鬱症患者人數將名列前茅，成為世界普遍的疾病。

「吃藥治標，轉念治本」，學著放過自己

「終於找到病因了！」我如釋重負。為了早日回歸正常生活，我是配合度100分的病人，不只準時服藥，勝福更破天荒地讓我停工一段時間。

我沒有上台，有好長一段時間，甚至連戲都不看了。每天早睡早起，和女兒一起出門運動。勝福是忙碌的明華園團長，他卻刻意減少自己的工作量，花了好多時間陪我慢慢找回對生活的熱情，也讓我感受到家人的溫暖和力量。

那段時間，我常跟醫生聊起自己的心情，醫生總勸我「吃藥治標，轉念治本」。因為過去的我極度要求完美，常常下戲後，還在自我撻伐：哪裡高音上不去、哪個身段不夠漂亮、哪段對打有點失誤。

我的種種檢討，說穿了都是與自己過不去。我太在乎外界的眼光，活在自責裡。

「你就是不放過自己。」醫生一句話點醒我，他勸我應該放鬆心情，因為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完美，接受「缺陷美」、放過自己，否則永遠都是拿些小事小錯來折騰自己。

醫生說：「演完了就別去想演得好不好，當你覺得還有很多不足的時候，想想觀眾與戲迷的掌聲。只要那場演出沒有因你造成任何損失，何必把責任往肩上扛？」

專業、敬業之外，還要樂業

那次之後，我一直說服自己要轉念，接受偶爾在演出時的「凸槌」，我必須與缺陷共生，接受偶爾不那麼完美的自己。

醫生又問我：「喜歡表演嗎？」我說：「我不只喜歡，還很專業，只要是我的演出，一定會不斷加入新的素材，讓觀眾對我滿意，這就是我敬業的態度！但我不喜歡被逼著上舞台。」

他聽了笑說，不妨試著換想法，讓自己除了專業、敬業，還能樂業。

醫生問我，「演出有酬勞嗎？有掌聲嗎？」我答，「掌聲算什麼，只要我出場，都是掌聲加尖叫呢！」

醫生說：「我去唱歌還要付錢，付了錢還沒人幫我拍手，你看你不用付錢，還有掌聲跟酬勞，從我的角度來看，你的生活過得真不錯呢！」

那一瞬間我醒了，原來這就是佛教裡常說的得與失。這些年我雖然失去時間與健康，但我得到掌聲、得到知名度，得到我在歌仔戲界的一片天地。

轉念接受小失誤，和憂鬱症和平共處

改變很難，但我試著開始調整自己的心態，不再要求每回上台一定要達到95分，就算有1、2句沒唱好也沒關係，因為誰都不可能保持完美。

當我明白缺陷也是一種美，就能用美的角度看待缺陷。觀眾也會發現，即使是無敵小生孫翠鳳，也不可能每次高音都唱得如此漂亮，偶爾有些小失誤，反而拉近我與戲迷的距離。

約莫半年過去，我漸漸走出恐慌、焦慮、失眠的日常，轉而與憂鬱症和平共處。

那段與自己相處的日子，我仔細檢視人生，發現這些年來，我已經是一個好媽媽、好媳婦，還是好太太、好演員，在各方面如願成為更好的人。而這個「好」字，不代表「完美無缺」，而是「忠於自己」。

我將擁抱我的脆弱與不完美，前往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本文節錄自《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作者為孫翠鳳，由平安出版授權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