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傷痛中看見家庭的支持,如何帶給犯錯的孩子重新回歸社會的勇氣

圖片來源 / 示意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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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3 · 作者 / 盧蘇偉 · 出處 / 康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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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們愛得,又傷又痛?

作者 / 盧蘇偉
公視熱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喚起多年前捷運無差別殺人事件的集體傷痕,曾任板橋法院少年保護官20多年的盧蘇偉,經手過類似個案,他和家長同樣痛心疾首,卻在傷痛中看見家庭的支持,是如何帶給犯錯的孩子重新回歸社會的勇氣,以及承擔罪責的力量;修復式正義,或許先從家庭的人際關係開始。

幾年前台北捷運發生了4死多傷的殺人事件,多數人都有著說不出口的痛,我在輔導犯罪兒童與青少年的歷程中,也曾多次發生類似案件,讓我痛入心骨。

想起十餘年前,某天晚間新聞轟炸般報導新北樹林的殺人事件。幾名青少年騎機車,用西瓜刀和開山刀沿路無目標隨機殺人,電視畫面上受傷的民眾痛苦地被送上救護車,警方根據監視器和車牌,很快鎖定嫌犯並予以逮捕。他們被押進警局時,記者問為何如此兇殘殺人,沒想到答案竟是:「一時無聊」、「好玩」。

「沒人性和天良的東西!」我難過、生氣地放下碗筷,拍桌對電視大罵。若因吸毒或缺錢被逼著殺人,還可理解;毫無緣由,只因一時無聊好玩殺傷人,我相信沒有人可以接受,被害人很可能因此喪命或終生重殘,一時興起,卻不知給多少家庭無法療癒的傷痛。

樹林是我服務的法院管轄範圍,我說:「他們讓我遇到,一定會請法官予以重判。」

內人在旁冷冷地說:「再怎麼重判,關幾年他們就放出來了,被害人卻只能無辜受害。」

我無心用餐,心情像是有石頭壓著,就一人去外面散步。回到家,家人告訴我有位家長打電話急著找我,我趕忙回電。

「盧觀!緯強又出事了!」電話那端是緯強的媽媽,她顫抖地告訴我,樹林殺人事件緯強是其中之一,他已遭警察逮捕了。

緯強媽媽聲嘶力竭,她又失望又絕望;先生背棄她,讓她一人揹債、持家,她都無怨無悔,只要孩子能成材,她就有希望。

緯強成長路上跌跌撞撞,在校各項表現都欠佳,幾乎每天闖禍,媽媽忙於生計又要跑學校,疲於奔命,緯強多次涉傷害、竊盜案,保護管束期間又再犯,我和媽媽商量讓他隔絕外緣,有個比較好的環境學習和成長,於是緯強被法院撤銷保護管束,執行感化教育。

我到輔育院看過緯強幾次,欣慰他在課業、技能學習上都有很好的表現,提早免除他的感化教育,接續執行保護管束。他出來後跟著媽媽在麵攤工作才2個月,這天他無任何異狀跟媽媽一起工作,下午客人少,他說要返家洗澡,就沒再回到麵攤。

媽媽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緯強到底去了哪?稍有空檔,誰知就接到警察來電,告知緯強闖了大禍!

「我該怎麼辦?我去死一死好了,一生痛苦就此了結。緯強的事,盧觀以後也別再找我了!」我心頭一陣寒顫。不久前才有孩子因犯重案,母親無法承受親友和媒體壓力而燒炭自殺。涉案的孩子備受指責,憤而再傷人,如果緯強的媽媽因而自殺,我相信緯強的未來只可能更糟。

我對緯強媽媽講述心情,緯強的確犯了不可饒恕的錯,這個社會很難原諒這樣的犯行,但這世界上有2種角色沒有權利放棄孩子,一是父母,另一是老師。

「這是個危機,也會是契機,」我說。

當孩子犯大錯,愛讓他從罪惡看到希望

緯強的罪尚不足被判死罪,再重的罪,他都還有回歸社會的一天;但若失去母親,還會有什麼的力量支持他「向善」和「向上」?

對於緯強我也應負責任,畢竟孩子在我手上輔導多年,我竟沒有把他導向正途,犯下此大錯,我也應受苛責和懲處……但這都非關緊要,最重要的是趕快到警局探望緯強。

「我很想打死他,自己再了斷,這個孽障!」

媽媽的憤怒,我可以理解,但此刻打他、罵他又有何益?在這種狂風暴雨、眾目所指的困厄裡,一個生氣絕望的母親在眾人面前哀嚎失控和拳打腳踢,能得到什麼?

「孩子犯了大錯,我們期望得到什麼結果?」

期望法官輕判?良知上無法平撫被害人的痛,當然也不能絕情地要法院重判,不管量刑輕重,孩子總有出獄的一天,我們應看事件對孩子的人生有什麼好的影響和結果?

媽媽答:「刻骨銘心!絕不能再踏錯,努力向上,做一個好人!」她情緒平靜下來了,我邀她一同到警局去看緯強。

我先到了警局,警察仍在偵訊,我遠遠看著緯強頭戴安全帽,被銬在牆上的鐵桿,垂頭等待。他犯下自己都無法面對和接受的重大案件,此刻心情如何?惶恐害怕?還是茫然不知所措?

「你這膨肚短命、沒天良的孩子,教不乖、說不聽,害死這麼多人,你緊去死!」我瞥見一位婦人做完筆錄,起身對其中一名嫌犯吼叫和咆哮,並忍不住拳打腳踢,甚至拿起拖鞋狠命亂打。

「你緊去死一死,我從今天開始不是你媽,你去叫別人媽。」

被打的孩子原本忍著,但可能太痛了,用沒被銬的另一手去擋並回罵:「妳緊去死,我死也不會再叫妳媽!」

婦人被警察拉開,放下手上的拖鞋,哀嚎走出警局。大家目視這位婦人,只見搖頭和嘆息,無人苛責她,誰願意把孩子養成這樣?

(示意圖,非文中個案。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練習愛護自己、看顧家人

過不久,緯強媽媽安靜走進警局,提著2大袋的便當盒發給正在辦事的警察,也發給等在一旁的家屬,經警察同意,發給被銬在一旁的嫌犯,她拿著最後一個便當給緯強。

「餓了吧,先吃飽再說,」緯強媽媽淚流滿面,幾近失控,哽咽顫抖地握著緯強的手。

「媽很想狠狠打你、罵你,因為你真的做了天大、不可原諒的錯事!」

警察很擔心重演剛才那對的母子對罵,急欲把他們拉開,緯強媽媽卻堅持要把話講完:「媽媽很失望、很傷心,但媽媽會原諒你,媽媽會給你機會,因為媽媽有信心,你一定會悔改,做媽媽期待的孩子!」

緯強媽媽抱著他大哭,緯強也忍不住懊悔,原本想跪下來,但被銬著無法跪下,他用頭狠命撞著牆,安全帽發出極大聲響,整個吵雜的空間突然安靜下來,緯強哭喊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建築物,久久未散。

「媽!對不起,我錯了!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這一幕,我永生難忘。

緯強的確做錯了,但愛讓他從罪惡的深淵看見一絲希望。後來他被判重刑,罪有應得,但媽媽的陪伴和不放棄,讓他有勇氣接受刑罰的制裁,等待重新開始的人生。

當然,緯強的故事絕對不同於北捷五二一事件。也曾有個孩子在我輔導之後幾年,兵役期間攜槍逃亡,犯了多起軍法上的死罪,哀痛的母親在孩子槍決前一刻,用愛讓孩子放下仇恨,徹底悔悟,把全身可用的器官全數捐出。

人世間的錯誤有許多時候無法挽回和彌補,多少家庭和生命只因一人的偏執和失控,而陷入無法挽回的苦境,過去已無法改變,再多責備又有何益?

「修復式正義」是最近的刑事政策,因犯罪傷害已造成,如何修復被害人、社會和加害人的傷痛,讓社會因此得到學習和成長,讓傷痛減到最輕、社會得以療癒,未來能因我們的「愛」讓事件不再發生或減少發生,這些事才會有正面的價值和意義。

我也有可能會因一時氣憤和失控,做出傷己傷人的事,不過我和大家一樣,都在學習用愛保持內心的平和與寧靜,練習去愛我的另一半和孩子。愛護自己,看顧好家人,這不應是口號,而是日日都要努力的功課,一起努力讓社會成為我們期待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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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立圖書館10樓會議室  (臺北市建國南路二段12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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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 14:00~16:00
何嘉仁書店8樓展演廳  (中山區民權東路二段10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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