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看天花板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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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8/02 · 作者 / 黃軒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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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20歳,躺在床上看我,我坐在床邊等她開口,然後我和周邊的人開始猜測她在説什麼。因為16歲那年,瞞著家人,偷騎機車出去,撞入山崖,她幸運檢回一命,卻因腦袋和脊椎嚴重受損,導致全身癱瘓。

從那時起,她天天躺在床上,吃喝拉屎全靠他人協助,語言也因此含糊不清,連翻身都得靠家人協助。有時候躺太久她是自己無法翻身的,背後小小壓傷到處可見,我看了很心疼,因為正當青春織夢年齡怎可一直躺在床上天天看天花板呢?

我發現當周邊人愈來愈緊張不清楚她要表達什麼時,她會皺眉頭、而且愈皺愈緊,我心想:該如何和這位年輕人溝通呢?她一看我由右邊靠近,發現她一邊看我、又似乎不想看我,她右手指微動一下,似乎真的很想轉身過去,不想見我。

我說:「妹妹,我是黃軒醫師,我要對妳手指頭作做個小測試,聼得懂,就眼球就往左邊看一下。」她往左邊看了一下,我就測試了她右食指伸屈動作,發現她右手食指指尖是可以動的,只是其他右邊手指指尖伸屈動作就不靈光了。

我靈機一動,叫大家把她扶正坐好,我把床頭專用移動桌子拉靠近她,叫她們把她手放在桌面上,正當大家不解我要做什麼時,我將用來查房的平板電腦放在她右手指下,我把手寫模式點出來,「來寫妳的名字!」她似乎半信半疑,在大家眼睛下,緩緩寫出了自己名字,她睜大眼睛笑了,我笑了,其實大家都笑了,對她或對大家算是個小奇蹟吧!尤其母親又哭又笑又叫:「太神奇、太神奇了,做到了,妳做到了!」我拍拍小女孩肩膀,「這平板給妳先用,出院時再還我!」

上個月小女孩舉家搬到國外,她從iPad寫給我書信「天花板下的我」:「天花板是家庭最安全的保護傘,可以防塵埃、遮陽避雨。天花板卻是我躺下來看到的巨牆,一早睜開眼看它,死板板檔在眼前,我沒有能力移開它。只好看它盯住它,直到靈魂吸住了。完全吸住不能動,我連側身能力都沒有,又想怎樣呢?總不能叫母親毎小時替我翻身,那媽咪已太辛苦了;即使現在我叫了也沒有人知道我要表達什麼?算了吧!

我要對那些站著的人們說我正對天花板發脾氣,他們一定以為我瘋了,待會媽咪又會帶我去精神科了。我已吃太多藥了,不想成為藥王。躺在床上,醫護人員推我的床,我聽不懂他們說話,當他們探頭直接在我床正中央,我忽然感覺得他們長得很像天花板,死沉沉、冰冷冷的無表情,我很討厭他們一直如此。

我最害怕上醫院,尤其醫院走廊天花板超多燈管,當躺在病床,感受床被推動往前,發亮天花板燈光是往後移,那振動的床一直推,我好幾次想叫他們不要推了、我好怕、彷彿要進入光隧道,到未來不知去向,害怕、害怕,只有閉上眼睛。逃避天花板凝視變成我最大希望,而不是奢求下床跑跳。

天花板鎖住了我的靈魂好多年,好多年。遇到黃軒醫師,我不相信,但至終相信黃醫師是上帝派來使者,大家沒注意到,他看到了,我的最大希望就短短幾分鐘就實現了,很酷吧!從天花板脫離,我到了平板電腦世界,現在不只是能寫,我已能夠上網,我好高興呀!媽咪他們知道國外有特殊教育針對我這樣病人,他們就想搬到國外,說要培養我上大學,我好期待,又想離開台灣也離開你,我不忍心就用iPad寄文給你,也希望告訴其他躺在床上的人們『我不是看到希望才堅持,我是堅持才看到希望』,而我正學習中……」

看完這小女孩的信,才知原來躺下來看的盡是天花板給的壓力,我們只會一直推病人進去開刀房、檢查室,我們都忘記了,躺下來,病人是有壓力的,或許不管家人或醫護人員,都該學習對躺病床的人更多關注、更多微反應觀察,才是真正懂了躺在病床的真實感受。

完成此文後,知道她已凖備入特殊教育大學,正準備為年輕,漆上自己獨特的精彩,深深祝福給這位躺在病床看天花板的年輕女孩,一個大未來!好嗎!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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