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淑敏:我的憂鬱症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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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15 · 作者 / 鄭淑敏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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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年輕藝術工作者,為了逃避與家人的矛盾,獨自一人避居異鄉,在歐洲幾個大都市流浪了幾年,最後定居在巴黎。
 

雖然對藝術家來說,巴黎已經是個非常開放的大都會,但一個年輕的藝術家,不管才氣多高,在任何地方,想要成名,非要有天大的運氣不可。
 

他原也做一點室內設計工作,為了專心藝術,辭去需要上下班的兼職。我關心他基本生活的問題,但是他不願意牽就扼殺創意的商業設計,寧願去客串臨時導遊。他說畫畫是他生命唯一的目的,若無法全心做畫,他活不下去。
 

我認識他時,他便是我和友人的導遊,天真、熱情,對藝術的熱情令人感動。也許我年紀大到足以當他的母親,此後便成了他傾訴心事的對象。他三不五時會從巴黎打電話來訴說各種工作上的狀況,他的心情隨著接觸過的畫廊、經紀人而有強烈的起伏。
 

慢慢地,他的所有期待一一落空,原以為可以賺取生活費的導遊工作也遇到了挫折。
 

總之,經濟和人際關係的壓力同時出現,生活周遭沒有足夠的情感支援,他得了嚴重的憂鬱症。
 

在就醫服藥之後,他的生命能量很快地減弱,從原來有能力處理諸多生活細節,變成只是一再抱怨沒有擁有自己的畫室,所以畫不出好畫。最嚴重的是,他開始假設很多不曾存在的過去,最常聽到他說的句子是「假如當時……」,可憐的畫室此時成了他畫畫生命一籌莫展的罪魁禍首。
 

說真的,梵谷終其一生未能擁有自己的畫室,他唯一沒有放棄的就是畫畫,即使在精神疾病的困擾下,他還是實踐了畫畫是他生命的唯一目的。
 

見人溺水卻無救人工具
 

我要求自己不管多忙、多無力,只要這個已經在服用抗憂鬱藥的朋友打來的電話,都要耐心聽他傾訴。有了他的信任,我便隨時叮嚀他,每天要運動、作息飲食要正常。有一天他在電話中提到他有試著去自殺,但是沒有成功。我就像看見有人溺水,手中卻沒有任何可以救人的工具一樣。
 

憂鬱症的病因非常複雜,根據我對這個朋友的了解,他是屬於基因遺傳這類型,家中長輩有相同的病史,他以為遠離家庭,在比較開放的社會生活,遺傳基因比較不會被誘發出來,可惜他沒有這個運氣。
 

最近他在電話中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興奮,有一個畫廊向他預定了八幅畫,於是他買畫室的夢想又重新被點燃。眼看生命的目的可能被實現,他把那些使他昏昏沉沉的抗憂鬱藥全給扔了,宣告他的憂鬱症已經沒有了。
 

我想起認識的另一個憂鬱症患者,也是斷然停藥,但停藥後不久,病情再度復發,家人要帶她再去看醫生,她卻堅持她的症狀沒有像初次發病時嚴重,家人只好連哄帶騙說她有糖尿病的症狀,拐彎抹角地把她帶到精神科醫生那邊。
 

我的年輕朋友有某種程度的強迫性人格,病識感也相當薄弱,身旁沒有家人可以依靠或協助,是屬於最容易產生悲劇的那一種憂鬱患者。除了有他遠在巴黎的醫生的電話外,我不認識他的任何朋友,也不知道他的家人有誰,即使家人知道,能不能遠渡重洋去幫助他都是疑問。我問過自己,是不是太雞婆,把一個原本陌生的人變成朋友?如今發現自己對他的關懷完全沒有著力點。心中十分沮喪。
 

就在這個時候偶然讀到《邱吉爾的黑狗》這本書,探討一些被憂鬱症所苦的人,雖然時常陷入幽暗的谷底,但憂鬱症也像一條鞭子,鞭策人不得停止前進,因此造就不少大人物,例如邱吉爾、歌德、舒曼……等。我像找到一線曙光,開始用電子郵件每天與他溝通,督促他把新的創作照下來用電腦傳給我看,這個工作並不順利,因為他完全失去了活動的能力,但是我還是要試,試著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知道,他的人生目的是畫畫,而不是擁有一間畫室。可怕的是,我的郵件信箱至今仍然沒有他的消息。
 

(*本文作者是瑜伽教師、自由作家/原文刊載於康健雜誌第119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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