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母子教我們的事:她不難搞,只是需要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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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18 · 作者 / 陳乃菁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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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當久了,數不清的患者家庭來來去去,我越來越理解:很多時候,事情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是每個家庭成員在自己的角色中所面臨情境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意見。許多時候,大家都很為難。

那天來到我診間的小李先生就是這樣的例子。

李媽媽是我長年的患者,可是她的兒子小李先生卻從沒來陪診,所以對我來說還是第一回見面。簡單打完招呼,小李先生就急切地問:「媽媽退步很多,有沒有方法讓她好些呢?」(推薦閱讀:環境輔療減緩失智老爸的退化

我想先釐清他的意思:「『退步』這兩個字很抽象,你可以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讓你覺得媽媽退步了嗎?」

他說:「最近我媽容易生氣,問她氣什麼,她又只叫我自己想!根本不講道理,我想是失智症讓她又退步了。」

這樣講還是不清不楚的,所以我請他想想近來生活中有過什麼衝突。

(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小李先生順口就來幾個例子。

「我媽媽站在2樓陽台,很危險,我就會叫她別站那裡、快進來。我是怕她危險,她卻說不聽、又擺臉色給我看。」

「我媽洗澡時,我站在門口看,怕她跌倒,我還能遞洗髮精、肥皂這些物品給她用,我媽用是會用,可是步驟就是不對。」

「媽媽把鞋子放進房間裡,自己亂擺,有時候自己都忘了收到哪裡去了。」

在小李先生滔滔不絕時,李媽媽沉默地坐在一旁盯著牆壁看。

我回想了一下李媽媽的近期的檢測結果,確定李媽媽還是保持在輕度失智狀態,整體來說認知行為功能都還可以,應該不至於到小李先生憂慮的「退步很多」的狀況。

於是我換個角度跟小李先生說:「我曾去荷蘭參訪,那時我看到荷蘭給老年人住的團體家屋也都有2樓外推的陽台,當我們抵達時,許多老人家,即使是不同失智程度的長輩,都站在陽台上愉快地跟我們揮手,身旁的照護人員都是微笑著,沒有人大叫說不可以站這裡、危險之類的話。」停一停,我委婉地說:「我知道你們是為媽媽好,但是有沒有可能你們說話的樣子太像在教訓小孩,聲量也大到讓媽媽驚嚇了呢?」

此時,我身旁的護理人員突然起身抽了一張面紙遞過來,我和小李先生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這才發現原本默默坐在一旁的李媽媽不知何時竟然哭了。

我想我們的談話一定是讓她聽進去了,於是我轉身認真地看著李媽媽:「你兒子叫你不要做這個、做那個,或者問你為什麼心情不好,為什麼你都不說話、只要他自己去想呢?其實啊,你不說出來,他就是真的不懂啊。」

李媽媽說:「我想他是我的孩子啊,他應該要知道我的心意啊,我就是希望他懂我。」她邊哭泣著邊小聲吐出一句:「我只是想他多陪我,我孤單。」(推薦閱讀:張善政陪伴失智母親十多年:「像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那天大家在診間終於把話說開了,原來李媽媽自中年起就以寡母身分一手帶大兒子,長大成人後的小李先生已經結婚,太太是家庭主婦,兩人生了1個小孩,目前都和李媽媽同住。眼看一手拉拔的孩子成家立業了,李媽媽長年背在肩頭上的擔子也算是可以放下了。

只是小李先生的公司位於外縣市,平日忙於工作加上距離遙遠,他只能趁週末回家與母親和妻兒相處,但婆媳間總是不如母子間親密,生活上難免有距離。後來李媽媽罹患了失智症,家人開始鼓勵她到失智據點參與團體活動,出門參加活動當然是好事一樁,對患者來說可以延緩退化,對家屬來說可以趁長輩不在的幾個小時,有點時間做自己的事情或趁機休息一下。

難就難在失智據點各有不同的開放時間,當媳婦的必須配合各據點的時間表接送李媽媽,長久下來媳婦很疲倦,李媽媽本身也累了。有時候,李媽媽自己也不想出門,讓夾在先生和婆婆中間的媳婦左右為難,加上孩子還小,正是需要當媽的花時間照顧的時候,這麼大的壓力讓李家媳婦開始出現崩潰的感覺,家庭中的情緒糾葛讓所有家庭成員更加焦慮了。

(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弄懂了李家成員間的情緒癥結,我知道這個家庭沒有太大的問題,因為在這個家中大家都彼此關心、只是表達方式需再改善,於是我對著李媽媽說:「你想要兒子陪,卻又不說出來、只要他自己猜,這樣你跟孩子都累。他是你唯一的兒子,是你最心愛的人。你看,他夾在你跟他太太中間,他很為難、很苦啊。」我認真地勸:「所以你想要什麼就要說出來!平常時多去據點或活動中心走走,讓自己交到新朋友,找找新的生活目標,孩子也會替你高興。」

接著,我轉向李先生:「她是生病了沒錯,可是她還是你媽媽,她有她的習慣、有她想要過生活的方式,你要花時間好好和她討論,不要只是想著『管』她,好嗎?」

在眼前這對母子的臉上,我清楚看見做兒子的承擔了工作和生活上的疲憊,也看到當母親的因兒子的不理解而失落和傷心,其實在每個人都因自己的角色而有不同的期望和做法,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

大家莫不希望自己能多被在乎、重視、體諒和配合,關鍵在於,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一直是單方面付出,無法傳達出正確的心意讓對方理解,那麼長久下來,即便有再多的愛和包容都會被消磨殆盡的。

慢慢的,孩子會長大、父母會變老,但不論幾歲、是否罹患失智症,兒孫輩都請了解:每個人都會期望能依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過生活。

同樣的,長輩也請記得:不要為難晚輩、老叫他們猜心,最好是彼此間都可以有話就講、共同討論,更重要的是彼此間都必須以相互尊重為前提,一起找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方式,那麼長期照顧的路上才能少點顛簸,讓家人間的愛更長久。

(本文作者為《因為愛所以看見》作者、高雄長庚紀念醫院神經內科系智能與老化中心主任陳乃菁)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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