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被禁錮的靈魂溝通 精神科醫師:對方無法言語,你卻自顧自講話,其實是不對等的關係

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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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22 · 作者 / 黃偉俐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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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想像一下,自己是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精力十足,每天到處東逛西逛。突然,有一天早上起床後,你暈了過去,昏迷中周遭似乎發生許多事,聽到很多人不斷叫著你的名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你終於醒過來,慢慢地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身在何處,就聽到身旁傳來一聲驚呼:「阿嬤醒過來了、阿嬤醒過來了!趕快叫護士小姐,趕快打手機叫爸爸媽媽過來。」

當你想開口問到底發生什麼事,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連動一下嘴唇的力氣都沒有,想伸手去拉住孫子,我的手在哪裡啊?

這是一場夢嗎?旁邊的人越來越多,護士、醫生、兒子、媳婦都來了,好吵,一下子量血壓、一下子拿手電筒照眼睛,可是我還是一動也不能動。

耳邊傳來了媳婦的聲音:「媽,你終於醒了,你已經中風昏迷2個禮拜,謝天謝地,醒了就好。」不是夢,原來我中風了,怎麼會這樣?會恢復嗎?會一隻手、一隻腳不能動嗎?還能像過去一樣到處跑來跑去嗎?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心裡好難過。

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還是動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復健師每天會過來幫我運動半小時,可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除了睜開眼睛,什麼都沒辦法做,就每天看著天花板過下去嗎?

接著,出院了、回家了,我已經醒來幾天了?不知道,日子過著過著,好像也不知道在過什麼。

一開始,兒子、女兒及親戚朋友都來看我,每天人進人出的,很熱鬧。大家安慰我,要我放鬆心情,慢慢就會恢復了,我也是這樣安慰自己,卻一點進步都沒有。後來,來看我的人變少了,兒子、媳婦只在早中晚進來一下,誰叫我不只無法跟他們說話,連頭都沒辦法點一下呢!我想,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身旁多了一位皮膚有點黑的菲律賓外勞,好像叫瑪莉亞,每天守在我身邊,幫我翻身、擦澡、灌食,好辛苦喲!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呢?可是又能怎麼樣呢?

牆上多了一幅畫,是兒子掛上去的,小小一幅,太遠了,不知道畫中有什麼,只覺得日子好難捱!

(示意圖,非文中個案。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天,一位不認識的人走到我面前,他說他是黃醫師,我兒子請他來看我,是哪一科的醫生呢?神經科、復健科、來做什麼?他也沒說。

他問我:「你的手指有辦法動一下嗎?不行啊,沒關係,眼睛呢?可以眨一眨嗎?」

我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可以放棄了嗎?我看著他,依舊不能動,他把我的床頭搖高一些,搬一張椅子到床旁邊,坐了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清楚看見他了,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我的眼睛,而我也看著他,畢竟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不知道他坐了多久,應該有好一陣子吧,大部分的人早就開始不耐煩,想要離開,不然就是努力找話講,吵得要死。他默默待在那裡,帶著微微的笑容,臉上的線條很柔和,要是瘦一點會更好看些,看著看著我也有點累了,眼皮快要垂下來了。

他輕拍我的手,並握住我的手,笑著說:「每天這樣躺著很辛苦喔!加油喔!我會幫你開一點藥,讓你好睡些。」

他站了起來,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吸引,他走到我的身後,應該是站在窗戶前面吧?足足站了好一會兒,是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最後,他還是走了,留下一句:「婆婆,我會再回來看你的。」

那天晚上兒子回來後,跟瑪莉亞一起幫我把床轉了90度,他說:「媽,這樣你就可以看看外面的風景了。」天都黑了,哪有什麼風景可以看啊!這個兒子是哪根筋不對勁嗎?

隔天我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黃醫師開的藥還不錯,昨天有睡得好一點。不然老是半夜醒過來,天黑黑的也睡不著,眼睛睜開等天亮的感覺有些難受。

瑪莉亞幫我把床頭搖高起來,我看到了,天空是藍的,一朵朵雲是白的,太陽照在雲上很亮,橋上有很多車子跑來跑去,旁邊有綠色的樹,樹上好像還有小鳥在跳躍,現在應該是春天了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當第一眼看到老太太的時候,我才知道她中風的情形如此嚴重,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她除了可以睜開、閉上眼睛之外,根本無法動彈;令我吃驚的是,她明亮的眼神讓我覺得她的意識是清楚的,應該聽得懂我說的話,或許也有著正常人的情緒和思考。

她的眼球會試圖跟著我移動,跟她說話,她的眼睛會發亮。我該怎麼辦呢?當初只是受請託來看她,評估是否有憂鬱症,這本來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我也可以簡單處理:長期臥病在床的病人情緒很容易低落,也容易睡不好,只要開個抗憂鬱的藥、再加點幫助睡眠的藥,應該很容易才對。

任務完成囉……可是空氣中好像飄盪著5個大字:「留一下好嗎」,讓我就是走不開,於是我想「待一下吧!」一直站著對彼此都很辛苦,也會很尷尬。

我把床頭搖高,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盯著我看,我也直直看進她的眼裡,要跟一個被禁錮、無法動彈的靈魂溝通並非容易的事,而從她斜後方大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很亮,晃的讓我有點分神。

「都不能動很難過喔?」我想像著自己的眼睛會說話,用了2分鐘來傳達自己的意思。

當對方無法言語,你卻自顧自地講話,其實是一種不對等的關係,除了獨角戲唱不下去,應該也會讓對方感到難過。

「嗯!」這應該是她內心的聲音了。

「日子不好過喔!」我又用了2分鐘。

「嗯!」

「應該不容易,要好好過下去喔!」

「嗯!」

「我再多陪你一下,好嗎?」

「嗯!」

最後還是得走了,她媳婦一定在想,我待了這麼久到底在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要我去解釋做了什麼,而不被懷疑我這位精神科醫師是不是腦子也有點不正常,可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於是,我開了口:「每天這樣躺著很辛苦喔!加油喔!我會幫你開一點藥,讓你好睡些。」

我站了起來,看到窗外的高架橋,旁邊有一座小公園,不由自主被吸引到窗戶旁,在台北市能擁有這樣的景色可不容易,晴朗的下午,光線美極了。

雖然知道外面其實有點涼意,但是看到陽光打在白白的雲朵上、灑在青翠的樹葉上、照在公園那對祖孫的鶴髮童顏上,那種感覺很溫暖。祖孫身旁還有一對碧綠色的小鳥在地上跳來跳去,小鳥啾啾叫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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