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一代仁醫巨人辭世 葉英堃教授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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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7 · 作者 / 吳佳璇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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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佳璇醫師(左)所著《葉英堃傳記》新書發表會現場與葉教授。圖片來源:吳佳璇醫師提供)

台灣精神醫學先驅葉英堃教授於上個月(12月)28日辭世,享年94歲。葉英堃醫師70及80年代任職台北市立療養院擔任創院院長20年,秉持以人為本的信念,主張精神醫療不該脫離社會,開創醫院、衛生所與社區密切合作的精神醫療模式,備受國際醫療界推崇。為葉英堃作書立傳的精神科醫師吳佳璇,特撰此文,向一代仁醫葉教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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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7月,我在新光醫院披上簇新的長袍,成為主治醫師。那時,醫院才成立七年,為了拚升格醫學中心,各科都有一位大老級顧問,精神科是葉英堃教授。

我來自台大醫院,當然認識這位大前輩,也略聞早年位於城市邊陲的台北市療(後改制為台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在他領導下,成為全台最先進、最有影響力的精神醫療機構。

不過,每週二來新光督導的葉教授,很少提他市療院長任內(1969~1990)當年勇,總是實事求是地討論每位醫師提出的會診個案。教授重視治療過程任何有關知情同意(inform consent)與醫病溝通的細節,以及病人和家屬面對疾病時心理如何調適。

葉教授最鍾情的主題,非器官移植莫屬。他告訴後輩,1968年台灣首例腎臟移植成功後,由於當年器官來源全靠親屬捐贈,衍生許多心理調適與倫理議題,他受邀進入移植五人小組,就每一對捐贈與受贈者,進行術前術後的心理評估。

葉教授發現,父母,尤其是母親,比較願意捐給子女,但兒子比女兒更有機會獲得捐贈。除非受贈子女強烈反對,父母親幾乎都能完成心願。倘若預定捐贈者是已婚的姊妹,一旦婆家反對多會放棄。這些視移植為親人最後救贖的捐贈者,有人拼命「說服」評估小組,希望盡快動手術,還有人壓根不想知道太多事實真相,包括自己要冒的風險,以免影響決心。從這些經驗,教授認為術前心理評估,並不是篩選誰適合或不適合捐贈,而是協助他們瞭解捐贈的深層心理動機,以及各種可能的術後結果,善盡知情同意義務,協助病家做萬全的準備。

聽教授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住院醫師時期就為器官移植議題吸引的我,點頭如搗蒜。

(葉英堃教授與精神藥理學家張文和教授。圖片來源:吳佳璇醫師提供)

2005年8月8日下午,近百名精神醫療、心理衛生學界代表,還有葉家親友齊聚台大醫學院二號館,慶賀《台灣精神醫療的開拓者:葉英堃傳記》[1]新書發表。

及今思之,仍覺自己大膽又幸運。先是自告奮勇(不自量力)為葉教授作傳,拖拖拉拉4年才付梓,口碑還是未定之天,就喜孜孜以為自己值得這等場面…

至於幸運,則來自教授與家人的信任,以及愛戴他的同事後輩無私的協助。更神奇的是,出書後,傳主與作者不僅未發生漸行漸遠(反目成仇)的傳記魔咒,甚至從師生關係,進展至宛如家人的忘年文友。

十多年來,除了逢年過節、新書面世必親自拜訪,平日遇到一些事想聽教授意見,或讀了某本有趣的書想和兩老分享,甚至只是騎自行車經過、和朋友遊行路過,葉家大門總是為我敞開。我熟門熟路,坐上起居間的大餐桌(出書前的接待場所是客廳),待兩老陸續入座,從SARS和平封院[2]談到卡謬的瘟疫;從電影海角七號,聊到精神醫學也有海角七號[3]—主角新福尚隆,如何從灣生變成享譽國際、友好台灣的災難心理學專家。

隨著教授師母年歲漸高,我的葉家點心時間,健康醫療話題越來越多。有一陣子,教授熱衷用非慣用手刷牙、吃飯,「這叫做NeuroBiz,國外正流行,可以預防失智」;又一陣子,他一邊捧讀「肌少症」的日文科普書,一邊增加跑步機自主訓練時間。只不過,再怎麼正面迎戰老化,也難掩力不從心之時。

(2005年母親節,作者(左三)帶著全家人和葉教授夫婦共進晚餐。圖片來源:吳佳璇醫師提供)

2012年,《實驗與臨床醫學雜誌》(Journal of Experimental and Clinical Medicine)登出一篇探討台灣活體腎臟移植捐贈者心理狀態[4]的論文,我定睛一看,第一作者竟是高齡八十八的葉教授,另兩位作者則是胡海國與吳就君。

連忙下載全文,發現教授鍥而不捨,將當年的臨床經驗,以論文形式完整呈現。

「蒐集資料沒寫成論文,怎麼對得起病人?」教授坐在起居室餐桌對面認真說道,「你的文章給我啟發,要寫成故事才有人看。接下來我想找幾個年輕人,合寫身心醫學和精神科照會的case book(案例彙編)…」,前來祝賀文章發表的我豎直背脊,靜靜聽著。

數週後,教授親自邀來幾位中壯年精神科醫師,在葉家附近牛排館餐敘。席間,教授簡述方才正式發表的論文發現,並再次強調case book與質性研究的重要,在座學生們微微頷首。

離開醫學中心,自許浪人醫師多年的我,感覺得出昔日同門師兄弟,因敬重教授赴宴,但要他們從被教學研究服務層層綑綁,幾無餘裕的狀態中擠出時間寫case book,究竟有多少可能?

教授辭世後,我想起那頓晚餐,又想起他在大學時代和同學黃伯超,林憲等人參加話劇公演,其中一齣是倉田百三的《出家及其弟子》[5]。故事講述淨土真宗創始人親鸞和尚之子善鸞,和父親最疼愛的弟子唯圓一起徘徊妓院,行徑荒唐。不過,親鸞並未責怪唯圓,還讓他和相戀的藝妓結婚。至於善鸞,在趕回來見臨終父親最後一面時仍表示「沒辦法下決心信佛」。親鸞初聞難掩沮喪,不旋踵即轉念肯定善鸞,對他抱持期待:「這也不錯,大家都得救了......這是友善而和諧的世界。啊,和平!那是最遠的,也是最內在的,南無阿彌陀佛!」

(葉英堃(右一)葉夫人(左一)與台大醫學院前院長黃伯超,兩對相交70年的夫婦。圖片來源:吳佳璇醫師提供)

雖然再也無法向教授求證,但我猜想他在生命盡頭,也是這麼想著。

[1] 吳佳璇(2005):台灣精神醫療的開拓者:葉英堃傳記。心靈工坊出版。

[2] 葉英堃(2004):非常狀況下誰照顧第一線醫護人員?從醫學倫理、災難精神醫學的原則論「和平」封院」慘事。台灣醫學人文學刊 第五卷,第一、二期。

[3] 吳佳璇(2008):精神醫學的海角七號。康健雜誌第120期。

[4] Yeh EK, Hwu HG, Wu Agnes CC(2012): Donating a Kidney: A Study of 90 Relative Living Donors. J Exp Clin Med 4(2) 125-9. 

[5] 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出家及其弟子。大牌出版/遠足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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