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一個微笑留給了你們」一則讓醫病角色交換的簡訊

照顧Ｌ奶奶，已經是5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才剛成立一間專門提供居家在宅醫療的診所。透過朋友的介紹，我有幸參與了這段特別的照護旅程。

奶奶當時罹患失智症，雖仍能自行進食，但體重偏輕，常有厭食、拒食的情況。我們懷疑可能與病情有關，兩位女兒為此十分擔憂，也非常用心嘗試各種方式改善奶奶的食慾。我們開立了促進食慾與症狀控制的藥物，多次調整照護計劃，改善幅度卻有限。

那段日子，我們也常感到無力與挫折，因為失智長者的照顧，進展總是緩慢、難以預測。還好陪伴奶奶的我們從來不是孤單的，她的兩位女兒，始終是我們並肩思索對策的伙伴，共同守護奶奶與家人這段歲月的快樂時光。

我印象最深是，有一次團隊家訪，我們和家屬、居家護理師一同努力逗奶奶開心。那天拍下了一張照片——我們都笑得燦爛，而奶奶則雙手叉腰，面帶一種倔強又可愛的神情，像是在說：「我才不輕易被你們哄得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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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另一端突如其來的道別

奶奶的整體狀況一度穩定，雖然她愈來愈嗜睡、食量愈來愈少，但一切仍在掌控中。直到某天，我在新店看診時，手機突然急促響起，是奶奶的女兒打來：「張醫師怎麼辦？媽媽沒有心跳了！」

電話那頭，傳來119急救人員規律而急切的壓胸聲與呼喊：「1212…奶奶！奶奶！」她女兒的聲音急切地問道：「我們該怎麼辦？還要繼續急救嗎？」

當下，我腦袋空白。眼前是一位巴金森氏症的奶奶在等待我看診，電話那端，卻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道別。我記得最後她女兒輕聲說：「張醫師…我們先處理一下，再跟您聯絡。」我勉強維持平穩的語氣，結束眼前的診療工作。

 不久後，電話再次響起。她說：「我們決定放手了。媽媽真的太辛苦了，已經好一段時間不願進食，也沒有太多生活品質了。我們覺得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時機。我們讓急救人員離開，請您過來幫我們開立死亡診斷書，謝謝您。」

我趕往奶奶的家，開立診斷書，也與兩位女兒一同靜靜度過那段最後的時光。

那天回到家，我的心情仍難以平復，那是我第一次親身經歷這樣突如其來的在宅離世。雖然後來的歲月中，也陸續有長輩在家中安詳離開，但那一夜的震動，至今仍留存在我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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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不只是給予者，也被病家療癒了

過幾天，我傳了一段訊息慰問奶奶的女兒們。沒想到回覆中的字句，反而深深撫慰了我——

母親得以88歲高齡在老家安然捨報，我跟姊姊非常感念這段期間每一位伙伴的照護與陪伴。老人家最後一哩路走得很安詳，當天深夜離開家時，看著她安穩入睡的臉龐，7年來病苦的陰影彷彿都退散了。
 

我們相信，她已經重新牽回那雙分離四十多年的暖手，回到了屬於她的幸福，回到天家，真正圓滿。

凱評，從你第1次來家裡，拉張小板凳坐在媽媽輪椅前，輕鬆和她聊天，到最後一日你在她耳邊輕聲道別的身影，許多細節讓我們姊妹倆深受感動。

她最後一個微笑的相片，留給了你們團隊，我們相信，那是媽媽最真誠的感謝。請你加油，莫忘初心，把握當下，繼續在這塊福田上耕耘，讓更多人也能在家中安心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

讀完這段話，我才發現，我被自己所照顧的病人和家屬救贖了。在照護的過程中，我並不只是給予者——我更是被療癒、被救贖的那一方。

這則訊息我一直保存著，時常翻閱。它提醒我，在面對突如其來的離別時，我們仍能穩住自己，用專業和溫柔陪伴家屬走過難關，而每一段用心的照護，家人都能感受得到，並會在某個時刻，溫柔地回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