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面對至親的死亡,我還不到40歲。當年不到65歲的家母罹癌,面對生老病死,我有無限困惑。
「把病交給醫生,把命交給上帝。」家母有虔誠宗教信仰的朋友,這樣跟我說。
但是現代醫療有太多「選擇」,到底要開刀?化療?電療?或是直接進入安寧療護?我們進出醫療院所,徬徨失措。
那年夏天,家母歷經開刀與化療之後,還是走了。
創業有成的企業家表姊夫,送我一本美國暢銷書《死亡的臉》,在書中醫師作家紐蘭詳細描述各種死亡的樣貌,從心臟疾病、老化、阿茲海默症、意外和自殺及安樂死、愛滋病、癌症等重要死亡原因,解析死亡的面目,逐一檢視死亡對醫生、護理師與病患家人的意義。
從健保花費到醫療人類學,重新探尋生死真義
1998年送走家母之後,我一身黑衣,開啟在台大公衛學院博士班的課程。
中年轉行,我在必修課程中研究健保資料。我知道台灣剖腹產的比例太高,也知道台灣的健保花費,近3成花在被保險人去世前3~5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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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療人類學的選修課中,我與授課的老師及幾位博班好友,一起閱讀醫療人類學家在不同社會文化中有關生產的研究,以及文學家討論結核病、癌症與愛滋病的重要著作。
許多年之後,當年教授必修課的老師成為衛生署長,除了公開簽署安寧照顧基金會的《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也呼籲醫界及民眾向「無效醫療」說不,避免健保資源浪費。
不過,只長我們幾歲,亦師亦友的醫療人類學老師還沒退休,就罹癌過世了。
這幾年,我成為肩負更多照顧責任的家庭照顧者,也看到身旁許多同年齡的朋友面對生離死別。
現代醫療選擇多,「沒病沒痛走完人生路」難實現
近年來,為了減少不必要或是過多的醫療介入,有助產士與婦產科醫師回應女性主義社會學家「自然產」的呼籲,參與溫柔生產與居家生產。另外也有醫師朋友積極投入安樂死、安寧療護與斷食善終的行動與倡議。
但是相較與死亡,生產的時間較好預測,也較好預作準備。面對複雜多元的死亡,要如何預作準備?要如何與眾多家人先做討論,取得共識?
其實高齡長輩若是沒有明言,從各種旁敲側擊,也可以發現多數人的願望都是:「沒病沒痛,在睡眠中走完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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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現代社會,這個願望越來越難實現。高齡長輩一有異常狀況,救護車送到醫院,幸運的可以起死回生,不幸的就在急診室與加護病房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這不僅是照顧者辛苦,病人見不到家人,身上插滿各種管線,不只無限驚恐,而且十分痛苦。為了防止拔管線,病人的手還常被綁起來。

沒有管線與儀器,自然逝去的祖母平靜走完人生路
所以「自然死」到底是什麼?我突然想起童年第一次面對親人的死亡。
出生於1886年的祖母,1969年在鹿谷臨終。當年已經非常高齡的祖母,沒有什麼病痛,她只是「老衰」,接連幾天不吃不喝,多在睡覺,她在鹿谷祖厝的臥房裡安安靜靜地躺著。
在集集開業的大伯父,以及住在鹿谷的二伯父,電話召回住在台北的三伯與四伯、在台中的家父、及我們一群堂兄弟姐妹。那是我們姊弟第一次與眾多堂兄弟姐妹住在老舊的三合院裡,多日相處,等待祖母嚥下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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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堂姐帶著我們玩遊戲、說故事,沒有太多的哀傷,也沒有人害怕。比較可怕的,反而是半夜起來上廁所,以及告別式中的各種道教儀式。
居家醫療支持,愛與尊嚴伴隨家父圓滿走向終點
2022年的秋天,我們在家父台北的公寓裡,送走家父。
當年93歲的家父,比1969年的祖母,又多了10歲。他是台灣健保制度下非常幸運的高齡長輩。幾次出生入死,開心手術(人工心臟瓣膜與心臟繞道)、車禍後顱內出血、腸胃道大出血,他都能自己走出醫院,安然返家。
他是台大醫院老人科的病人,3個月抽一次血,看一次老人科的整合門診,有11種慢性處方。但是他「活躍老化」,一直到在家摔倒之前,都能出門訪友、購物與散步。

在疫情蔓延期間,我們幸運透過台大老人科轉介,接受居家照護。居家照護的醫師與護理師先召開「家庭會議」,跟我們姊弟3人取得共識,有緊急狀況時視訊與他們團隊聯繫,不送急診。
他們每週帶著健保卡的讀卡機,以及包括攜帶式超音波等簡單醫療設備,到家父床邊看診。我們也聽從居家醫療團隊的建議,租好病床與製氧機,學會施打嗎啡,並且定時量測體溫、血壓與血氧,線上回報醫療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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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最後的3個月,跟當年的祖母一樣,常常睡睡醒醒。醒來吃布丁、果凍,喝他最愛的茶,身上沒有管線,也沒有嗶嗶作響的監視器。最後在家人環繞下,握著愛孫的手,嚥下最後一口氣。
「終於圓滿了!」我輕聲地跟弟弟、妹妹、弟媳、妹夫、先生、姪兒、姪女以及遠在日本與美國的外甥與兒女說。
真心感謝健保制度提供我們不一樣的選擇,更要感謝細心照顧家父晚年的台大老人科陳醫師,提供居家醫療照護的張醫師團隊,以及所有家人的支持,讓家父安享晚年,真正「善終」。
<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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