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愛我，在我最不可愛的時候」 讀懂失智患者的妄想猜忌

讓我先從吳老先生開始說起。

吳老先生在確診失智症後，終於讓老伴和小孩受不了到非帶他就醫。因為他懷疑太太有外遇，白髮蒼蒼的吳老太太委屈說：「一直以來，都是我照顧他，準備吃喝、整理生活所需，目前他在生活上還是可以自理，但是一直說我外面有男人，讓我好困擾。我也老啦，每天生活只求能吃、能睡，對於男人嘛，我就求他不要一直煩我。」

我好奇地問：「為什麼老先生一直說你有外遇啊？」

吳老太太突然害羞起來，吞吞吐吐地說：「我先生他會去廁所翻我用過的衛生紙。醫師你也知道，女人老了，分泌物有點多，我都會用衛生紙墊在內褲裡，一段時間後就要換，我先生居然翻出我用過的衛生紙，說分泌物就是我和外面男人亂來留下的證據，」她深深嘆口氣：「醫生啊，他每天翻、每天找，我真的好困擾。」

我再問：「那麼你們夫妻間的感情還算好嗎？」

老太太有點疑惑：「怎麼樣算好？怎麼樣算不好？」

我說：「你們一整天從早到晚，幾乎都在一起嗎？」

老太太低頭想一下後坦白說：「其實啊，我覺得他脾氣不好，行為又很奇怪，能不相遇、不說話是最好，所以儘量能躲就躲。」

接著我請家屬們讓我私下跟老先生說說話，當診間就只有我和他時，我問：「阿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懂。可是你怎麼會覺得你太太外面有人呢？」

阿伯很有氣勢地開口了：「跟你說，我一輩子當警察啦，根據我豐富的警察經驗，不用捉姦在床我就知道了，我跟你說，黏黏的分泌物就是證據，絕對沒錯！」他繼續追加：「而且，說起來丟臉，我老婆一天到晚都不見人影，一定是去約會了啦！」

我說：「有沒有可能是你太太生病了才有分泌物，事實是她沒去做有的沒的呢？」

阿伯生氣了：「我可是老經驗的男人，是有邏輯思考的警察！妳不要再替我老婆說話了。」

接下來我找這對老夫妻的兒女來談談，透過對話，我發現晚輩們因為擔心老父親會打罵老媽媽，所以總是儘量保持家中有個孩子在，可以防止突發狀況。但總有孩子們誰都無法在家的時候，無可奈何的子女只好請老母親在這樣的時刻出門，躲到其他地方。或許正是這樣，老先生的焦慮變嚴重了，更加頻繁地在廁所內翻找，怒氣一天比一天高。（推薦閱讀：疾病改變了親密關係　透視失智者被遺忘的性行為）

（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談到這裡，我大致上摸懂這個家庭的狀況了。我決定先處理老先生對於太太不在身邊時的擔憂，解決之道就是不能只是請老太太去躲起來，而是即使老太太必須躲避老先生，也要設法讓老先生看見或知曉老太太在哪裡，否則一無所知的他只會想像力無限擴張，疑心病越來越重。

借力使力，找到情緒解方

我請子女們想想，他們的父親可是當了一輩子的警察呢。在爸爸的經驗裡面，「躲躲藏藏」就等於「做壞事」，所以晚輩們想保護母親的安全，但無意間造成了父親的不安，即使想出一百個理由來解釋，但老父親可是當了一輩子的警察，他哪個理由沒聽過？聽完我的說明，吳老先生的兒女們稍微能理解父親的立場了。

我繼續補充：「我相信爸爸應該很愛媽媽，不然他不會這樣到處觀察又疑神疑，只是現在他愛的方法不對，讓大家都很痛苦。那麼我們乾脆來借力使力、把這個愛當動力好了！」

「我們來讓老先生和老太太一起做很多事情，例如他們可以早上一起出門去據點上上課、也可以請老先生陪老太太去看醫生，治療婦科疾病等等，總之就是讓他覺得自己是太太生活中的重要角色。」

家屬接受了我的建議，我們就一起朝著這個方向，著手來解決吳老先生的妄想和猜忌問題。（推薦閱讀：失智不是她的錯　貼心兒：母親覺得自己10歲，我們就用照顧孩子的心情陪她）

後來我常想起吳家的狀況，他們的例子正好拿來反駁社會上對失智症的錯誤印象，因為許多人還以為失智症患者就是「什麼都聽不懂、什麼事都無法做」，我常覺得這樣的錯誤印象真是害人不淺。

光以吳老先生的例子來說，他不正是失智患者能力的展現嗎？他當了一輩子的警察，失智後對太太的懷疑可是奠基於他使用了一輩子的偵查能力呢。只是生病後的他不了解家人為了保護老太太而做的安排，導致老伴總是無緣無故消失，心中不安的老先生就依循自己的舊有習慣和能力來找證據了。

人都需要被愛與被需要，失智不是「沒感覺」

另一個遭遇失智妄想問題的家庭是李家，失智患者是家中的老母親，但老父親是需要洗腎的患者，李家聘雇外籍看護工主要是為了照顧父親，但看護工的到來給失智的老奶奶帶來莫大的恐慌。她開始問家人自己是不是依然美麗，不時針對外籍看護挑三揀四，只要老爺爺給外籍移工一個笑容或說聲謝謝，老奶奶就會情緒爆發，指控兩人間有曖昧，把整個家庭鬧得不可開交。

最後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呢？李家的兒女們多方嘗試後，終於找出一個可行的辦法，就是讓外籍看護工的照顧變成「上下班制」，也就是白天就是外籍看護工的上班時間，所以她會出現在老夫妻的生活裡面，而晚上家人都回來後，外籍移工就下班了，老太太和老先生回到兩人世界，兩個人同睡一個房間，老太太的懷疑和猜忌也就消失了。

這就是很聰明的解決辦法。說起來，失智症的確會造成患者容易遺忘，可是他們對於反覆出現的畫面和情境的刺激還是有記憶力的，若一不小心再加上過往生活中的舊時記憶交融後相互起了作用，可能造成家屬都無法理解的妄想與猜忌，讓大家都困擾不已。此時與其硬碰硬的說明或辯解，不如試試看能不能順勢而為，針對源頭來解決問題會更有效。（推薦閱讀：防止記憶力退化沒有神奇藥丸 關鍵是「學習新事物」）

有時候用藥的確對問題行為有改善的效用，但藥物不是最好解答，失智照顧的關鍵其實還是要落實在把患者每天的生活安排好，讓患者沒有疑慮的安心生活，如此情緒才能穩定，而情緒穩定的失智患者也是能讓人感覺可愛迷人的呢。

我們也可以想想，在上面說的兩個例子裡，不論是老先生或老太太，他們心中升起猜忌和妄想，當然和失智症有關，可是與此同時不也和「愛」與「安全感」有關嗎？

他們都愛著結縭一輩子的老伴，所以產生了因愛忌妒的心態，再說自己已經老了、病了，多少會怕不再有過去那樣的容貌或能力後的自己會被嫌棄吧，兩者交互作用下，更是怕在自己最脆弱、最需要被愛護的時候，卻被另一半嫌棄、甚至拋棄了。

（示意圖。圖片來源：pixabay）

老人家的心中有恐懼，但是因為生病或者因為年長者的自尊，他們無法正確表達心中的情感，只能用指控、吵鬧等方式來表達，即使這些方式在旁人看來是根本不合理的、甚至只會讓狀況更加惡化的方式。我忍不住想，若我們能讀懂失智患者的內心，也許我們就能稍微懂得大腦退化後的他們要多麼的努力才能「做些什麼」來保護自己，不讓擁有了一輩子的東西就此崩解。

所以，失智症患者的妄想行為的確不好處理，但希望我們在努力處理的同時，提醒自己要尊重他們是用僅存的智慧，努力地捍衛著自己的尊嚴。

即使病症讓他們無法理解自己使用的方式是錯誤的，但我們可以為了患者的這一份努力多給點寬容；當我們站在患者的角度想，我們理當心疼他們說不出口的心聲：請愛我，在我最不可愛的時候。

 （本文作者為《因為愛所以看見》作者、高雄長庚紀念醫院神經內科系智能與老化中心主任陳乃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