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直擊》負壓病房天使:不怕病毒,只怕病人把我們當小妹

圖片來源 / 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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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9 · 作者 / 邱淑宜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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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壓隔離病房的護理師,可以說是最接近病毒的人。面對病毒,她們會害怕嗎?武漢包機的主要檢疫工作,以及幾乎所有「機場直送」的病例,都落在公立的桃園醫院及新屋分院身上,負壓病房的護理師吐露心聲表示:「我們不怕苦不怕面對病毒,我們最大的壓力不是照顧病,而是照顧人」。

隨著台灣封了近百個國家,國人趕著回國,境外移入個案遽增。直屬衛福部的部立桃園醫院(簡稱「部桃」),在武漢肺炎疫情中,就是肩負收治機場直送疑似病患及採檢確診病患的重責大任。7樓7A負壓隔離病房護理師每天多次全副武裝進入病房照護病患,接觸病人的時間跟頻率多過醫師,是感染科主治醫師林宜君口中「最辛苦、感染風險也最高的同仁」。(推薦閱讀:確診破百!史上首次 台灣封國、外籍一律禁入

《康健》特別走訪部桃,深入了解負壓隔離病房護理團隊如何作戰。部桃負壓隔離病房醫護團隊共有4名感染科醫師、2名專科護理師,以及包括護理長在內的14名護理師,護理師負責一般照護,專科護理師負責採檢工作及收集個案病情資訊綜合評估,供主治醫師訂定治療策略,協助醫師照顧病人。

(護理師在負壓病房內的工作壓力很大,她們負重前行的身影,是台灣抗疫作戰重要力量。 圖片來源:陳德信)

林宜君說,在政府的醫療網內,部桃是傳染病應變專責醫院,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後,桃園機場檢疫判定須採檢的疑似個案,從機場就直接送到部桃7A負壓隔離病房,農曆年前7A開始收治疑似病患,之後有幾例確診的輕症病患也在7A治療,雖不用護理人員長時間在病房內照護,但無論疑似或確診個案,包括治療、採檢、量體溫、送餐、送藥等,每天都需要日夜班醫護大約15人次進入照護,每一個進出負壓區的醫護,著裝及卸裝都要遵循SOP(標準作業流程)。(推薦閱讀:責任醫院》入境第一關 力守國內防線

天天穿脫防護衣、洗手消毒無數次 

緊鄰負壓隔離病房的整備室,是醫護人員進入負壓區前著裝之處,全套防護裝備著裝順序為:第一層髮帽、N95口罩、白色全身防護衣(從頭包到腳,俗稱兔裝)、鞋套、第一層手套、藍色防水隔離衣、第二層手套、防護面罩、第二層髮帽。護理長羅美惠表示,裝備若有破損,只能用於教育訓練,絕對不能穿進隔離病房。

(負壓隔離病房的護理師,每天多次穿上全套防護裝備進入病房照護病患。圖片來源:陳德信)

「新手穿上所有裝備約需10多分鐘,7A護理團隊每個成員3至5分鐘即著裝完成;卸裝時因要預防感染,動作須放慢,小心翼翼脫下每一件裝備,全程雙手不能亂碰,尤其不能碰觸還穿在身上的其他裝備,需要的時間比著裝多。」羅美惠表示,負壓隔離病房平常收治肺結核病患,醫護入內本來就要防護,每年都派種子學員去醫學中心受訓,回來再教同仁,「實穿實脫的訓練及複習沒有斷過」。

著裝完畢後,護理師推著護理工作車進入負壓病房區。負壓區與常壓區之間有一個緩衝區稱為「前室」,與常壓區、負壓區各隔著一道厚重有玻璃的鐵門,這兩道門不能同時開啟,入內時先開啟前室對外的門進入,待這道門關起後,再開啟前室對內的門進到負壓區。

全副武裝並不是進去後「一裝到底」,羅美惠說,醫護人員每進入一間病室,出去前都得脫掉外層的藍色隔離衣及外層手套,向內捲起丟在病室垃圾桶內,以酒精消毒房門內外把手,走出病室到走廊上重新穿上乾淨的藍色隔離衣及手套,再進去下一間病室。無論門裡門外,進行每一個脫穿步驟前都要以酒精清毒雙手,進出多少間病室,這樣的流程就要周而復始多少次,當12床負壓病床滿床,護理師就要脫穿12次藍色隔離衣及外層手套。

護理師工作完畢則在前室卸裝,依序脫下從頭到腳所有防護裝備丟進大垃圾桶,同樣的,每脫一件裝備就要以酒精消毒雙手後再脫下一件,全部裝備脫除後,還要在洗手檯仔細洗淨雙手,才能開啟前室對外的玻璃門走出去。

專科護理師 爆汗進行採檢

(部桃感染科專科護理師胡慧君(左)與葉秀雯(右),以站上第一線抗疫為榮。圖片來源:陳德信)

專科護理師胡慧君和葉秀雯每天輪流進入負壓病房為個案採檢,近來機場直送個案大增,兩人每天都要進去4至5次。胡慧君說,採檢不是直接讓個案打開嘴巴採檢就完事,得說明作業流程、詢問病史、了解健康狀況,葉秀雯解說採檢如何進行:專科護理師一手拿壓舌板、一手拿拭子,先以壓舌板壓住個案舌頭,再用拭子在懸雍垂旁邊的部位刷取檢體,然後把拭子放進收集袋裡。

葉秀雯苦笑說,著裝完畢後,整個人不但臃腫笨重,還處於完全不透氣、又悶又熱的狀態,採檢到第2個病人就全身汗了,採到第4個已經頭暈了,「病人有時抱怨我都不跟他聊天,他們不能理解我們穿這麼多又包這麼密有多累,而且戴N95口罩呼吸困難,很喘,說話吃力,除了該講的、該回答的,實在沒力氣多說話。」而且如果沒有跟負責基本照護工作的護理師一起進負壓區,而是單獨進入作業,脫穿藍色隔離衣就沒人幫忙,得自己雙手伸到頸後及腰後解開隔離衣的繫帶及重新綁上,「很麻煩」,採檢一個病人大約要半小時,進去一次通常採檢4個病人,耗時約2個小時。

(在負壓隔離病房,護理師每進入一間病室,離開前都要脫掉藍色隔離衣及外層手套,到走廊後再穿上新的隔離衣及手套。圖片來源:陳德信)

葉秀雯生動描述最後在前室卸裝的過程:「全程手都不可以亂碰,連身兔裝最難脫,不是拉鍊拉下來就脫掉,因為我裡面是乾淨的,我要保護自己,所以我不能碰到裡面,我要從外面、後面這樣抓,讓它(上半身)自己掉下來,然後脫到下面褲子的時候,因為我的手不能碰,可是我是踩一半(褲尾處),我還要想辦法把我的腳伸出來,然後左腳踩右腳、右腳踩左腳,把整件兔裝脫下來。」

全副武裝後就沒辦法上廁所了,除非缷裝,因此胡慧君及葉秀雯著裝前一定先上洗手間,以免在病房內憋尿,兩人笑說:「護理工作做得久,忍尿的功力都練出來了,我們膀胱都很厲害!」

胡慧君、葉秀雯和羅美惠,都是工作資歷已20年的資深護理人員,都經歷過SARS的震撼教育,胡慧君和羅美惠當年還上第一線照護SRAS病患。這段時間,3人大約每天早上7點半就進醫院開始忙忙忙,有時離開醫院已是晚上9點了。但接新病人及採檢工作24小時不能停,胡慧君說,夜班的專科護理師不固定病房,7A有新病人就過來支援採檢工作,疫情爆發初期,因部分班機抵達桃園機場時間晚,病人常半夜送過來,整個夜班都在接新病人,最多一夜接9個疑似案例,輪值同事很辛苦。

年輕護理師 初生之犢不畏病毒 

羅美惠帶領的年輕護理師團隊,平均年齡27歲,SARS時大多是小學生甚至更小,在武漢肺炎前算初生之犢,面對日益嚴峻的疫情,以及每天至少進負壓病房4次,13個成員毫無懼色,在7A資歷已12年的陳昱君豪氣的說「沒有人會怕」,89年次、年紀最小的莊勻瑄也說「該有的防護都有啊,只要做好做到位,沒有什麼好怕的。」

也因為防護工作做得到位,雙手長時間悶在手套裡、每天無數次用酒精消毒,這群女孩的雙手都不像同齡女孩般細白嬌嫩,而是有著不同程度的粗糙龜裂,然而她們不以為苦,對於有機會在第一線抗疫,都認為是難得的機會及歷練。

(在負壓隔離病房工作的護理師,雙手每天長時間悶在手套裡,又不斷用酒精消毒,都有不同程度的粗糙及龜裂,護理師陳昱君手部還有細小的傷口。圖片來源:羅美惠)

「7A護理師工作辛苦、壓力又大,但我沒有接收過來自她們單位的負面情緒」,林宜君稱許「團隊很團結,護理長帶得很穩」。

羅美惠說,年輕同仁都沒有SARS經驗,加上目前對武漢肺炎病毒還不是很了解,「必須把同仁安全放在最前面」,部桃用最高規格預防感染,她要求每個人對整套防護裝備的穿脫,以及進入負壓區的工作流程、注意事項,都要熟悉再熟悉,「我就像一個老媽子,每個環節都一盯再盯」。

她說:「一開始我很擔心她們會害怕,不斷為她們心理建設,強化她們的信心,最重要的是讓她們知道,她們不是孤軍在前線作戰,整個Team(團隊)都是你的後盾」,她欣慰的說:「我們沒有同仁排斥或退縮,資淺同仁甚至對負壓病房躍躍欲試」。一名同仁去年9月因生產請半年育嬰假,3月上旬育嬰假期滿,沒有申請延長育嬰假,而是立刻歸隊跟大家併肩作戰。

負壓病房開始收治個案時,羅美惠先安排相對資深的護理師進去照護,兩人一組,「訓練的熟悉跟實際上戰場不一樣,忙起來時可能慌可能亂,兩人一組可以互相提醒及支援」,再漸進由學姊帶學妹進負壓區」,到職未滿半年的新同仁,一開始只交付整備防疫物資、張貼PPE穿脫海報、環境準備等協助任務,「給她們時間觀察、學習學資深學姊怎麼做、要注意些什麼,了解整個作業流程後,2月中才讓她們進去(負壓病房),從照護疑似個案開始」。

3個同仁陸續發燒 護理長壓力大到哭

「她們第一次戰疫,表現得很棒!」羅美惠很安慰,但抗疫作戰並非一路平順,也有驚濤駭浪的時候,農曆年後陸續有3名同仁發燒,雖然篩檢結果確認3人發燒都無關武漢肺炎,回想當時的心情,她餘悸猶存。

她說,同仁上班都要量體溫,過年後第一個同仁發燒時,「我就楞了,雖然發燒的同仁本來就有感冒症狀,她也一直說她沒事、她只是感冒還沒好,但畢竟在負壓病房工作,有接觸史,時候敏感,不能當一般感冒看」,羅美惠即隨通報感控醫師,依SOP安排同仁住進負壓病房隔離採檢。

「我當然怕,我一直想,我盯得這麼緊,怎麼可能(被感染),但萬一是武漢肺炎,萬一爆發院內感染……」,採檢結果出來前,羅美惠度日如年,前後3個同仁發燒,她就煎熬3次,「我壓力很大,可是我不能讓她們害怕」,人前鎮靜指揮調度的她,壓力大到下班開車回家路上,在車上大哭。

(部桃負壓隔離病房護理團隊平均年27歲,不畏懼來勢洶洶的武漢肺炎疫情。圖片來源:陳德信)

第3個發燒的是胡慧君,由於發燒前她曾到隔離檢疫所支援搭乘第一班武漢包機回台台商的採檢作業,但那裡並不是負壓的環境,大家更為緊張,她自己也吊著一顆心,「我一直回想自己在檢疫所有哪個環節出錯嗎?沒有啊,我非常小心,而且我協助採檢的60多人都是陰性,我覺得不可能」,剛好發燒前她的孩子腸病毒,她心想會不會被小孩傳染了?結果出來,果然是腸病毒,而她可能因太累免疫力下降,症狀比小孩嚴重。

我們是有尊嚴的 請別把我們當小妹

但對護理團隊來說,最辛苦的不是每天重複多次的穿脫流程,以及有被感染的風險,「我們不怕疫情不怕病毒,我們也不怕辛苦,」胡慧君說,「我們困擾的是,要花很多時間處理病人的情緒,最大的壓力也是他們的情緒。」

2月3日深夜第一班武漢包機從武漢接回的247名國人,下機後安置於全台3處隔離檢疫所,胡慧君和另4名護理同仁隔天早上7點從醫院出發去其中一處隔離檢疫所支援,由於管制進出,她們在大門下車後,拿著大包小包採檢所需物資,走一段路才到達做為隔離檢疫所的建築物,沒想到工作除了協助採檢,還要跑腿提供「Room service」。

包機接回來的國人下機後直接送到檢疫所隔離,很多人聯絡親友送生活必需品到檢疫所,集中收取後,前去支援的第一線醫護人員幫忙拿上樓,跑上跑下十幾二十次之外,還要回應「住民」(醫護對隔離民眾的稱呼)各式各樣的要求,「住民當然客氣的居多,提出的要求只要合理而且我們能力所及,我們都盡力幫忙,」胡慧君說,比如有媽媽說小孩只有1歲多,希望幫忙準備稀飯,還有幫小寶寶送嬰兒奶粉,「我們都心甘情願幫忙」,但少數住民的要求就超過了,比如嫌檢疫所的便當不好吃,要求醫護人員幫忙到外面大門拿家人送去的牛肉麵,或幫忙買酒,醫護婉拒,就在電話中指責醫護人員沒有人情味、不溫暖。胡慧君到檢疫所支援兩天,工作時間都長達14小時,她形容「理智線不知道斷了幾根」,但還是要以最大的耐心面對住民。

(到隔離檢疫所支援武漢包機回台國人採檢工作,是胡慧君(左)難忘的工作經驗。圖片來源:胡慧君提供)

醫院這邊也有類似狀況。胡慧君說,被安置在負壓隔離病房的個案多數態度都很好、很配合,會很客氣跟醫護人員道謝,「但也有把我們脾氣都磨光的個案」。比如要求護理人員幫忙買咖啡買零食,雖說醫院不是飯店,可以任客人點餐,但只要忙得過來,護理師願意幫忙,讓他們心情好一點,只是多數時間大家都很忙,沒有人力出去採買,提出替代方案,比如提供護理站馬上能取得的牛奶,對方不接受,對護理師發脾氣。

葉秀雯說,病患一下飛機就被送到醫院隔離,害怕、惶恐,甚至生氣都是必然的,「如果我是一般人,被隔離我也會害怕,我們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我們比較難接受的,是他們把護理師當小妹,護理師也是有尊嚴的。」

「為什麼關我?」「為何還不放我走?」 捶牆拍桌罵護理師

衝著護理師發脾氣的,不只口腹之慾無法立即滿足的個案,還有不滿被隔離,以及得知自己兩次採檢都陰性,卻不能馬上離院的輕症個案。

曾有個案無法接受被隔離,情緒失控在病房內捶牆;至於兩次採檢都陰性為什麼不能馬上離院?胡慧君說,依疾管署規範的作業流程,疑似個案兩次採檢都陰性,可解除隔離出院返家,後續視個別狀況居家隔離或居家檢疫,但二採陰報告出來後,還要疾管署專家研判,確定以可解除隔離後,通知地方衛生局開立「解除隔離通知單」,醫院必須等收到解隔單,並交個案親自簽名,個案才能離院返家,過程需要幾個小時,

體恤個案心急知道二採結果,同時也讓他們有時間聯絡家人、準備出院,檢驗結果出來後醫護人員通常在第一時間告知,卻有個案聽到好消息後,認為自己可以馬上走人,得知不行就生氣了,氣憤拍桌,咆哮、辱罵護理師,「我都陰性了,為什麼還要關我?」

病患的負面情緒,年輕護理師難以招架,她們忍不住要說:「我們的壓力不是照顧這個病,而是照顧人。」

抗疫作戰 負重前行 

負壓病房內,工作壓力並非負值,反而比一般病房更沉重,護理師全副武裝後,難以分辨誰是誰,「戰疫天使」是她們共同的名字,她們在負壓病房內負重前行的身影,是台灣抗疫作戰中阻絕病毒的重要力量。

責任編輯:陳祖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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