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享受特權的男性 懂婚姻裡的女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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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6 · 作者 / 賴榮賢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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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看完《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與《82年生的金智英》,一部電影一本書,寫實地讓我有些愧疚感,彷彿我也是當中的男性角色,一個主流價值下的既得利益者。

在很小的時候,大概小學二年級,我就想過一個問題:下輩子要當男生還是女生?我忘了究竟是哪個事件觸發了這個想法,但我記得當時心中的答案:男生,因為在那個時代,在我小小的生活圈子裡,很明顯的感受到男性是這個社會中的優勢族群。

回想起來,其實成長過程中我是個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少爺。我的家境並不富裕,依稀模糊地記得有過一陣子家庭代工的時期,那時家裡有一袋又一袋的手工活兒,如果媽媽在忙的話,就由我們這些小孩在寶利龍球上黏貼眼睛,或在小拐杖上纏繞花花綠綠的鐵絲,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聖誕樹的裝飾,不過我們家從來不過聖誕節,媽媽所在意的,是媽祖、關公或佛陀的生日,往往到了拜拜的時候,我就巴望著供桌上的黑松沙士與乖乖,希望神明們快點吃飽,然後可以換我吃。

我是家裡最受寵的小孩,如果今天餐桌上有豬腳、雞腿、或魚肉,媽媽會先在我的碗裡放一塊,其餘的人則自己夾;餐後我從來不用洗碗或整理桌子,媽媽只催促著我快去洗澡唸書,其他的由姊姊、妹妹處裡,而她們跟我一樣要應付回家作業與隔天的考試。

十歲的時候我的班導師也兼差教鋼琴,一天她來我家洗頭,聊著聊著就決定開始學鋼琴了。剛開始的進步很慢,因為家裡沒鋼琴練習,拜爾上冊我彈了一年還沒學完,然後有天夜裡,我正上床準備睡覺的時候,聽見樓下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於是起身躲在樓梯扶手偷看,只見在不到一公尺寬的樓梯間裡,一群人正滿頭大汗地搬著一台鋼琴,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龐然大物搬上樓。第二天我滿心歡喜地起床,看著晨曦透過落地窗,穿過空氣中飛舞的微塵,照射在那部價值八萬元、黑得發亮的美麗樂器,沈穩又莊嚴地座落在客廳的一角,默默地等待我雀躍的手指,掀開它厚實的琴蓋,溫柔地觸碰它黑白分明、滑順而散發木頭香氣的琴鍵。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那是1984年一個既驚喜又魔幻的時刻,在那個物資並不豐裕的年代,擁有一台鋼琴是個連做夢也不敢想的奢望,而我的父母,像魔法師一般,變出我童年時代的南瓜馬車。多年後我才明白,那台鋼琴散發的光芒,不單是晨曦的反射,而是父母燃燒的青春光輝,溫暖、堅定又內斂地灑落在那個微溫的早晨,許我一段長長的幸福無憂時光。

我從來沒想過成長過程中姊姊妹妹的感受是什麼,自有記憶以來,我似乎在家裡就擁有特別待遇。在學校中也是這樣的氛圍,我記得國中同學曾對我說過,為什麼都是男生當班長,明明女生也可以當啊!有一次地理作業是畫一張台灣縣市圖,發回來的時候,老師在全班面前誇我畫得很好,給我滿分,女同學不服氣地拿來看,嘟囔了一句:到底是好在哪裡?說實話我也不曉得,只是處於飄飄然的狀態。

在這樣集體潛意識所形成的社會價值觀中成長,我以為男生只要願意分攤家事,對女孩子溫柔貼心,就算是稀有動物了,這些「自以為」的想法,像大樹的根無聲地蔓延生長,又緊緊地盤結在大腦深處,而我的言語、行為、態度就是向外蓬勃伸展的枝葉,表現在我跟異性之間的互動。

我很怕跟異性吵架,因為其實很多時候我不知道對方生氣的點在哪裡,而當我一昧地安撫道歉,企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時候,結果往往適得其反,爆炸的震波會晃得我腦袋一片空白,只想就地掩蔽。我不諱言在婚姻裡,有長達6、7年的時間我不知道怎麼跟老婆溝通,感覺很多時候球投了出去,但只是擦板後被籃框彈出,一直無法破網得分。在主觀的意識裡,我覺得為何她不能了解我的想法與試圖理解的努力呢?為何她總是有很多的質疑與批判,試圖撼動這個社會對待男女的傾斜天平呢?為何不能改變自己的態度融入這個世界呢?(推薦閱讀:「她說的我都做了,為何還要離婚?」 看穿伴侶心裡的那座冰山

直到生病的這兩年,當我的生活步調放慢,有機會好好梳理自我內心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是我的問題。

(示意圖,與真人無涉。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82年生的金智英》裡有一段夫妻吵架的情節:

「金智英覺得十分心寒,因為自己遭人誤解身體有缺陷時,丈夫竟閉口不語,對此鄭代賢的解釋是,他擔心要是幫金智英說話,只會使事情愈演愈烈,但是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說詞,鄭代賢則認為是金智英太敏感,過度解讀長輩的好意。」(推薦閱讀:82年生的金智英—生孩子絕對不只是生孩子而已

我有點不忍卒睹的羞愧,這真是直白地描寫出某部分我的心態。有時兩人在面對外界的觀感或壓力時,我以為自己是在顧全大局,盡力讓導火線不要延燒,但說穿了其實是鄉愿,下意識忽視了對方的感受與求助,反而認為不用大驚小怪,只要心理調適一下,接受現況也就罷了。所以過去發生的擦邊球是合理的預見,因為我從沒有正視核心去投籃。

在《婚姻故事》裡,在Nicole與Charlie雙方與律師一同坐下來試圖找出離婚共識時,Nicole很在意Charlie說了好久的「我們可以去洛杉磯住一陣子」的承諾一直沒有實現,Charlie辯駁說那只是「討論」,就像討論今天去哪吃飯?買哪個牌子的洗髮精一樣平常,根本不是一個「協議」,Nicole的律師馬上跳出來說:「所以這8年來,你的意見就是『協議』,而Nicole的意見就只是『討論』?」

我老實說,這情節如同一根針沿著脊椎鑽入腦袋,然後又在心坎上忽冷忽熱地刺著。

Charlie那些不經意的想法、順口而出的言語,流露出對男女不平等的理所當然:男人永遠可以自我中心,不計代價追求成功的光環,而女人最稱職的角色,往往是擔任犧牲奉獻,無聲付出的背後推手。

我發覺Charlie的血液也在我的身體裡奔流著,那些既定俗成的價值觀及文化氛圍,靜靜地隨著歲月長河澆灌著在原生家庭、在學校、在社會成長的我,於是那些根深蒂固的自以為是,逐漸變成會扎傷異性的刺,然後傷人卻不自知。這兩天看著批評吳宗憲的言論在各平台炸鍋,我心裡想,還好我還保有一絲勇敢與反省的能力,得以在時代與傳統的衝擊下覺醒,逐漸蛻變成一個可以共感同理的人。

昨天是肺四確診兩週年,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現在內心的療癒梳理,我感覺好似從冬眠中甦醒,重新覺知周遭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慢慢窺見從過去到現在,在時間的磨損下自我存在的意義。

主治醫師跟我一起看了上個月的斷層掃描結果,腫瘤從4.4公分變成了5.8公分,他小心翼翼、怕我受傷害似的說:可能抗藥了,再觀察3個月看看。我問:接下來就是化療了嗎?他點點頭。

所以,原本期待慢慢好轉的消息落空了,我沮喪地坐在領藥大廳呆看著數字跳動,平緩一下方才泛起漣漪的情緒,直到能夠起身去櫃檯拿藥的時候。

驅車返家,想聽點音樂來轉移心思,音響流洩出來的第一首歌,是蕭敬騰唱的〈夢一場〉,於是我低聲地啜泣起來。

這種苦甜攪擰在一塊兒的時刻難得,又喜又悲的我決定要紀念這一天,於是前往新堀江,選了一個小巧的、微微閃耀的寶藍色耳釘,喀噠一聲,讓它駐留在我的左耳。

我全然接受並且深愛這樣的自己。

今天是白色情人節,祈願我們都不要停止愛自己。

(本文經賴榮賢授權同意轉載)

責任編輯:陳祖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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