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嗎?越南研究生難解為何兩度到診所和醫院求醫都受醫生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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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0 · 作者 /  一位越南在台留學生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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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外配和新南向廣召東南亞學生,讓台灣社會的組成愈來愈多元,但價值觀似乎並沒有跟著多元。一名越南在台灣唸碩士的留學生,日前以長文沉痛敘述兩度就醫都受到醫生的羞辱。其中一位醫師甚至說:「我真的不知道你們來這裡看診的目的為何?你們簡直不懂什麼叫做忍受,動不動就跑到醫院來!」她在文中寫下:「當天離開醫院時,我帶走了醫師特地為我披上一件沉重的『外套』──我是越南人,我不是正常的人,所以我不該得到正常的醫療服務。」

(以下為越南留學生原文)

醫師、我,和越南人的「外套」

自從2018年初遇到車禍之後,我的體力下降得很明顯。到了12月的某一個星期,我連續好幾天都感覺到身體的異常狀態,手腳常常麻木無力。有一次去上課的時候不知道為何,我就在廁所裡昏倒了。昏過去差不多15分鐘後我才醒過來,便用了所有的力氣從廁所裡面爬到外面的走道。當爬到外面後,我已渾身汗水淋漓,頭昏眼花,步履維艱,只好用雙手摸著牆壁使勁地走回教室。幸好當時有同學走過去就發現了半昏半醒的我,便把我送到學校的健康中心。

在那一天之後,又有一次我因吃了一點炒的地瓜葉而腹部疼痛不已,多次嘔吐,手掌上的關節出現了很多瘀青。

我還記得事情發生在我吃了地瓜葉後再過了幾天的某一個星期六下午五點半左右。當時我正在宿舍念書,突然就覺得全身無力,胸口彷彿被一大塊石頭在上面緊壓著,越努力呼吸就越感覺頭暈胸悶。這種狀況,再加上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令我心神不定,所以我就請了三位越南同學把我送去看診。

(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同學們帶我去了鎮上的某一個診所。在我們完成了報到手續並交了健保卡之後,護士姐姐就請我們到裡面去看診。當時我的狀況使得我不便開口說話,因此其中的一位中文能力較好的越南同學就陪我一起進去,以便協助看診過程。我們走進去門診的時候就看到一位年齡差不多五十、正坐在辦公桌前的男醫師。我坐下來,而我的越南同學則站在我的後面。那位醫師看了我一下,便問了一句我個人認為那是職業性的話題: 「妳怎麼了?」

我回答他,說我呼吸困難。接著,我的越南同學跟他陳述過我吃地瓜葉後身體出現異常狀況的事情。醫師聽了之後就用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語氣問我的朋友:

「啊妳呢? 妳不吃嗎? 為何只有她一個人中毒?」

我朋友跟他說只有我一個人吃地瓜葉。他聽了便轉過頭來「應對如響」地跟我說:

「怎麼可能是中毒呢?要是妳中了毒,妳今天應該不坐在這裡了吧?那是妳買的地瓜葉還是妳自己種的然後給它噴了農藥?若妳吃了妳去外面買的地瓜葉肯定是中不了毒的,若真的因為吃了妳在菜市場上買的地瓜葉而中毒,恐怕整個菜市場上的人也跟妳一樣中毒了!」

話才剛說完,他就接著跟我說:「聽你們的口音,我猜你們不是台灣人,對不對?」

醫生說我得了「愛昏倒病」又說這裡空氣很多,叫我儘量吸

我們回答他說,我們是越南人。他聽了就繼續詢問我的狀況。我們便跟他講我於一周前在廁所裡昏倒的事情。那位醫師聽了又轉過頭來用一種我小題大作的語氣跟我說:

「妳知不知道很多人像妳一樣也得了一種叫做『愛昏倒病』。至今醫學界仍對此無法解釋,不過這種病可不危險呢。昏一昏自然就會醒過來的,就像我的女兒啊,她只要聞到臭味就會昏倒的。有一些人在騎腳踏車的時候也突然癱倒在地。」

聽了那位醫師提出與我們一般認知極為離譜的解釋時,我的同學便跟他說:「我們都是研究生,平時都要花很多精力在學業上,又因住學校的宿舍而無法確保能夠在飲食方面做得周全。是不是因為這些因素她才變成這樣虛弱?您是否可以幫忙檢查一下?」

醫師聽到我們是研究生後,他的語氣變得柔軟了一些,就說:「妳現在覺得如何?」接著,他用心率聽診器探一下我的心率,探完了之後便說:「妳的心率是正常的啊,我看妳面色紅潤,嘴唇並沒有變紫色,沒什麼病的。」

我聽他的這一句話就感到很奇怪,不得不問他:「那請問我胸口彷彿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吸氣到一半就斷氣了、要很吃力才能把空氣吸進來,這些狀況的原因為何?您可以幫我檢查一下嗎?」

醫生又用一種冷酷沒有同情心的語氣態度跟我說:「妳知道患有呼吸困難的病人他們的症狀是怎樣的嗎?」

說完,他就用一種誇張的態度示範給我們看何謂病人呼吸費力又緊迫的樣子。他一邊示範給我們看一邊告訴我們那才叫做呼吸困難症。當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就跟我說了一句話:「這裡的空氣很多,沒有一個人能吸得完的,妳就慢慢吸。啊你們為什麼等到這麼晚才來看診?現在已經是五點多了,我們將要準備下班了,要關門了。」醫師就起身準備結束。

我的朋友看醫師準備關門,焦急趕快再請問醫師,「我朋友這樣的狀況該怎麼辦?有沒有辦法可讓她感到舒服一些,譬如打點滴之類的? 」

我的同學用擔心懇求的語氣問他,而他的回答是因為我的經脈和心率都很正常,所以他不知道我為何有呼吸困難的狀況,還說若想知道原因就到大醫院去。

我們只好聽他的話,跟他告別後就離開了診所。

轉赴醫院就診再度受醫護奚落

回學校的路上我感到越來越難呼吸,醫師對我的狀況的不解更令我茫然若失。同學們看我面色蒼白,就決定把我載到鎮上的一家醫院繼續看診。大概過了十五分鐘,我們到了醫院後就掛了急診。護士幫我們處理報到手續後就請我們到外面走廊的椅子坐下等候。

傍晚之際,急診室內人屈指可數,走廊上的櫃台工作人員正在協助病人辦理看診手續,有的人也在那裡辦理出院手續。我和同學們坐在急診室門的對面。急診室裡有兩張病床,一張是空白的,另外一張則有一位年邁的病人正躺在上面,一位醫師和兩位護士站在一旁照顧他。病人用萎靡不振的聲音喊痛,而醫師看起來好像在努力安慰病人似的,說若不忍痛讓他打針,病情不會有好轉的。

我坐著等輪到自己進去看診。五分鐘,又十分鐘過去了。身體的不明症狀叫我心裡不安,等待的時間更令我沉悶窒息。我蜷縮身體使勁呼吸,眼淚隨著每一次吸氣而湧上眼角,手指麻痺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我不太記得我們繼續等了多久。應該是十五或二十分鐘左右。同學們看我的狀況越來越差,便跑進去問護士能否讓我進去躺在床上,因為當時的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她們同意,朋友便扶我進去裡面躺了下來。

我躺了五分鐘就聽到醫師叫我名字的聲音。當我才剛坐起來,準備穿上鞋子的時候,醫師就用不耐煩的語氣跟我和同學們講了這短短的幾句話:

「你們在幹嘛?妳很喜歡躺嗎?妳覺得妳躺著會比較好嗎?」

我的同學急著回答他說我躺下比在外面坐著好一些。醫師手拿著我的健保卡翻來翻去,說了一番令我感到訝異的話:

「又是越南!你們知道嗎,前一個星期也有某某大學的兩個越南學生來我這邊看診。沒什麼病也要來看診! 我實在不懂你們做這種事的目的為何!?」

醫生跟我說,妳回越南去,病自然就會好

說完,他轉過頭來不高興的問我怎麼了,我便跟他描述過自己的現況。他聽了就拿心率聽診器探一下我的心跳,然後說我的心率很正常,若我要照心電圖他會叫人帶我去照。我聽他的話,也去照了。十分鐘後我就回來了,便坐在他門診外面的椅子等著。他走了出來,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兩個口袋裡,目光不直視我而望著無處,便說:

「妳根本沒有什麼問題。還是妳太想家了? 我想……說不定妳回越南去,妳的病自然就會好起來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們來這裡看診的目的為何?你們簡直不懂什麼叫做忍受,動不動就跑到醫院來!」

聽了他這樣的話語我和同學們都一頭霧水,不知道他為何要以這樣的態度來對待我們。我和同學們來這裡是因為想向醫療人員求助,但他講的那一番話和他對待我們的態度讓我覺得在他的眼裡,我們跟一群愛假裝生病、愛鬧事、來這裡是為了惹醫生麻煩的人並沒兩樣,所以我們這一群人不值得被醫治。委屈之際,我不禁潸然淚下,胸口就愈沉悶難受。

我的同學便跟他說,我們因身體不適才到醫院來,來的目的是為了要看診,還很焦急問他是否有辦法幫我,讓我的狀況可變好一些。

那位醫師的雙手仍依舊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目光一樣望著無處。他說:

「好,我現在隨便給妳開一個藥單。ㄟ……也不能說是隨便開的啦,不過即便吃了也不會有什麼作用的,吃了也沒什麼效果的!行了行了!妳過去那邊抽一下血,我再給妳打點滴。」

說完,他就叫護士幫我抽血和打點滴。當點滴才打了1/3,我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護士就過來把我叫醒,說我可以回去了。醫師站在一旁跟我說:

「妳的抽血結果沒什麼問題。妳已經睡過了,應該好多了吧?那妳可以回去了。」

(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抬起身來,還是有一點頭暈眼花的感覺。雖然尚未能確認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但我還是沒再問醫師了,並決定要馬上離開那裡,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再繼續面對醫師那樣的看不起我們的態度和他的那些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話語。那件事情發生了之後,我腦海裡一直纏繞著一個問句:身為救人的醫師,他們為何可以那樣對待病人?

此事也在我心頭裡留下了一個一直縈繞不去的念頭 ──「有部分人」仍然給予自己能「高於他人的權力」,允許自己可以將別人置於低等的位置,用另類的待人處事方式來劃分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邊界好讓自己感到比他人優越。

「妳是越南人嗎?」 (這句話通常都跟傾斜的目光黏在一起)、「妳是嫁過來的嗎?」,或者「越南女生也會讀研究所喔?」類似這些問句是我們自從來了這座平靜的小山城後常常被人問到的。

當初我也對此感到訝異,在面對當地人傾斜的目光歧視的語言之時,我都不明所以,也曾多次自問他們為何要這樣對待我們。久而久之我就對此習以為常,不再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了。

不過自從去看診因為「我是越南人」被醫師的語言和態度歧視的事情發生過後,我卻對別人為我定下的身分另有感受。原來事情並沒有我想得那麼簡單。並不是自己說「不在意」或「習慣了」事情就了結了,因為那件事情是在醫院裡發生的,而且又在一個我無法理解的情況下發生──

我當時是一個身體非常虛弱的病人求助於醫師,而醫師卻以一種違背醫德規範的方式來對待病人。醫療這個行業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治病救人嗎?醫療人員不是該以病人的康復、病人的心安作為職業目標嗎?也許醫生很忙沒有太多時間給我們溫暖,但是醫師眼睛不看眼前痛苦虛弱的病人,眼睛望向無處的態度對待需弱無助的我和為我擔心的朋友,只因為我們是不值得他用眼睛正面看一眼的「越南人」。

這幾年來台灣仍在積極建立一個開放、友善、尊重多元文化的社會。我認為像那樣遺憾的事情不應該出現在這種的社會裡,否則會違背台灣人所努力建立的形象。

當天離開醫院時,我帶走了醫師特地為我披上一件沉重的「外套」──我是越南人,我不是正常的人,所以我不該得到正常的醫療服務。

這一切,都是那兩位醫師的話語、目光,以及態度所給我帶來的感覺。

生為越南人,何錯之有?尤其當我們病弱受苦無助時,希望醫生能看到我們是一個人,一個病人,而不是一個「越南人」。

<本文轉載於SEAT南方時驗室臉書,授權康健雜誌群使用。>

<本文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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