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命陷落時,我們都有可能是下一個「應思聰」

圖片來源 / 公共電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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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3 · 作者 / 海苔熊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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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視連續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熱播中,劇中人物應思聰工作失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還懷疑有人監聽,後來甚至闖入幼稚園挾持小朋友,遭到警方逮捕,後來診斷出罹患思覺失調症,住院治療。《康健》與公視劇組合作,邀請心理學家海苔熊撰文,一起進入應思聰的世界……

昨天我們一群心理圈的朋友聚在一起看片,2個心理師朋友分享的文章都打到我的心裡,他們談的都是比較少被注意到的角色——應思聰。第3集和第4集裡面有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

「對⋯不⋯起,我⋯⋯不會再打人了,我想要回家⋯⋯」這是昨天晚上我唯二掉淚的地方之一(另外一個我快掉眼淚的地方,是要丟掉天彥鋼彈的時候。如果劇組不需要的話,拜託可以送我),我想到有一段時間我在醫院和個案相處的狀況,病房真的是一個很難讓你想長期待在裡面的地方。

這並不是說裡面的護理師對個案很不好,弔詭的是我看到大家都很努力,護理師也非常辛苦,可是仍然很多讓人看起來覺得心疼的地方——對於醫療人員或者是對於個案都是一樣。有護理師要照顧好多床,有的可能前一天晚上還輪花班,有的可能前一週晚上還在跟你聊他以前的豐功偉業,隔天經過病房的時候就發現他被抓到禁閉室打鎮定劑,以避免傷害到別人。有些個案還會跟他隔壁的病友說:「要小心第一間房間的那個人喔,他有時候會比較嚴重⋯⋯」也算是一種在病房裡面生活的敦親睦鄰。

我當然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同樣平等的生活,可是當症狀嚴重會傷害到別人的時候,還是必須忍痛做出一些選擇。重點是,我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我想回家

思聰的家人,忍痛做出了送他到醫院住院的選擇。爸爸在醫院那幕讓我非常心疼,那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跟孩子有情緒生成的接觸,過去應父都是用責罵和大聲怒吼對待他,可是在這一刻,他也希望孩子能夠陪他一起回家。回到他們的家。

我想到蛹之生心理諮商所所長譚慧蘭在失落戀花園上面寫了一段文字:

研究發現[1],一般民眾對精神障礙者有3種污名化態度(或者說負面刻板印象)。
1.恐懼與排斥:有嚴重精神障礙的人很危險,讓人害怕,千萬不要讓他們靠近。
2.權威主義:有嚴重精神障礙的人很不負責任;他們的生活應該由別人來決定。
3.慈悲:有嚴重精神障礙的人像小孩子一樣,需要人照顧。
這些大規模的研究都發現,人們從未以肯定的態度,來看待精神障礙者。[2]

這樣的狀況不只發生在患者和其他路人甲,也發生在他們和家屬身上。一位公衛護士曾跟我說:「其實他們家這樣還算是好的。有時候住在我們康復之家的房客,他們家要嘛就是不理他們,不然就是沒有能力可以照顧⋯⋯然後每年過年,那些沒有家可以回去的人,就會留在這裡和我們大家一起圍爐。平常我雖然對他們的生活規矩要求很嚴格,但從這個康復之家開業到今天,每一年的除夕我都是和他們一起過。因為他們也是我的家人。」

她的房客每一個都自己打卡上下班、自己想辦法賺錢、自己分藥、自己按時吃藥,只有當病人能夠為自己的狀況負責,他們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圖片來源:公共電視提供)

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覺得相當鼻酸,也覺得很慚愧,因為有好多次我去類似的康復之家演講,我心裡都不免還是覺得忐忑,我很難把它當成「一般人」,然後同時也覺得很愧疚罪惡(我不是學這個專業的嗎?)可是這個護理師很用心,儘管她也很難完全避免刻板印象的影響,但她光是願意和這些房客站在同一邊,陪伴他們一起過年,就是一種很溫馨的對待。

我們與他們的距離

上面所談到的這些,其實就是社會心理學上面常常提到的「我—他區隔」(us-them divide)[3],當你把自己所屬的群體和對方的群體做出區隔的時候,並且認為他所在的世界是屬於帳號比較「不正常」的時候,這當中默默衍生出來的一種傲慢,不只對方推開,也把你內心的溫柔的一塊給推開。

這樣的推開有什麼好處呢?做出這麼一種區隔,你終於可以獲得一種暫時的安心:我這麼正常,才不會變得跟他們一樣瘋狂[4]。

但是你確定嗎?雖然思覺失調形成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基因與遺傳率占不小的影響。

統計圖中的4個顏色我們可以發現(這裡還有更詳細的統計),任何人有可能罹患思覺失調症:

  • 一般來說是100個人裡面會有一個(統計圖中藍色),這就是基本盛行率。
  • 如果和你血緣比較疏遠的人(叔叔、阿姨、姪子、姪女、孫子、孫女)等等若有罹患這樣的疾病,那麼你也會生這病的機率是4%左右。
  • 與你血緣比較接近的人(小孩、手足、父母、家人)若有思覺失調,那麼你也罹患的機率是6%~17%。
  • 同卵雙胞胎,若他有思覺失調,你有近一半的機率會罹病。

發現了嗎?人人都有機會。說穿了,你只是恐懼自己有一天也會變得如此瘋狂,然後藉由某一種厭惡和鄙視,來逃避心中這個巨大的恐懼。像踩死蟑螂一樣,當你在踐踏你所看到的某些「惡」的時候,同時你也在試圖踩死心裡面的惡。

事實上,即使是統計圖中最高的遺傳率,也不到50%。所以基因的因素雖然重要,但後天也不容小覷,研究顯示,當年在高度衝突(high emotional expression)[5]的孩子,如果再加上他有高風險的基因,那麼的確很有可能會罹患這個疾病。

換句話說,如果你家人有病史,父親經常憤怒(還記得應思聰父親從警察局把他接出來,高分貝的咒罵嗎?)或者是母親和孩子間的互動有高度的張力,那麼發展成思覺失調的機率就會增加,這就是江湖上人稱的「素質—壓力模式」(diathesis-stress paradigm)[6]。當應思聰面臨事業瓶頸,臨時被換掉導演的角色、夾帶童年的家庭衝突、女朋友自戕、過去的基因影響這些種種混合的危險因子(risk factor),才讓他最後爆發變成現在這樣。

換句話說,如果你擔心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或者是你的家人親戚剛好有人罹患這樣的疾病,而你不想讓他們惡化、甚至想要減緩自己和後代罹患思覺失調症的機率,那麼你真正要做的並不是把它們推開,而是嘗試在家人的關係當中感覺到愛。但倘若目前的狀況裡,你已經很難承受他們給予的壓力,那麼第一個重要的事情仍然是先照顧好自己。

黑暗裡的光:R.U.T.E.四步驟淡化污名

就像我常常說的,罪惡與黑暗是不會消失的。但同樣的,有黑暗就有溫暖。

例如,先前我曾見過有病友會跟新進來的夥伴說:「不用擔心,我們會一起幫助你,有不懂的地方,你都可以問我,我算是這條街的總管啦!最後面那個房間有一個小姐,聽說剛跟男友分手,晚上會大力敲那個門,不過她發洩久了就習慣了,如果你要耳塞的話我這邊剛好也有,一個10塊。」(我在走廊陪個案拼圖,聽到這段覺得又溫馨又好笑)**。

(圖片來源:公共電視提供)

還有一次我因為論文投稿被拒絕心情很差,去病房跑行政蓋章,有一個常常因為吃藥呈現負性症狀(類似片中應思聰的樣子)、每次我去病房他都會站在門口跟我打招呼的病友「阿土」,那天他狀況比較好,跟我說:「醫師(可能穿白袍男性他都如此稱呼),我昨天上課烤了餅乾,你要不要吃?」然後在我還沒回應之前,他就興沖沖跑到護理站拿保管的餅乾來給我。

我當下的感覺很複雜,一方面是為了我有點想退縮而感覺到罪惡***,另外一方面卻又是相當感動,因為知道他們前一天的課程每個人只有被允許留下3片餅乾,可是其中有一片,他竟然留給我。我不是醫師也不是心理師,只是在裡面打雜的行政人員,重點是剛剛投稿還被拒絕,可是儘管在這樣的時刻,還是有一個人用他的真誠來對待我,儘管是現在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刻,也還覺得鼻酸。好像心裡面有某一塊被好好的對待了。

(***老實說如果是第一次碰面我可能會有點退縮,甚至會因為「為什麼我會退縮?難道連醫療人員的我們也對他們有刻板印象嗎?」這件事情而感到罪惡,可是由於每一次我來病房他都會很親切的跟我打招呼,我覺得自己某種程度上也跟他建立了親切的感覺,所以最後滿懷感激地收下了他的餅乾。老實說有點慚愧,相較於我自己,他可能比起我更能夠真實的與人接觸。)

發現了嗎?我們口口聲聲說要去污名化、撕下標籤,但當我們真正接觸思覺失調患者的時候,不管你是路人甲還是專業人員,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怪怪的」的感覺。這很正常,畢竟面對不熟悉的事物,恐懼和防衛是我們的天性,你的謹慎,某種程度上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安全。

所以,我認為下面這張圖的過程是重要的一條路(RUTE):

 

  • 辨識(Recognize):許多的害怕是想像出來的,讓你更能夠了解思覺失調症患者的成因跟症狀,就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恐懼。這一點其實也有賴新聞媒體的自律,因為它扮演許多衛生教育的角色。

你可能會說你很無力無法改變媒體,不過你可以增加「識讀媒體」的能力。這裡我想引用科學傳播界的龍頭鄭國威的一段話,一秒幫你升級這個技能:「當你看到某一個新聞讓你很驚訝的時候,請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新聞頻道,要在這個時候,讓你看到這個新聞報導?」當你在閱讀資訊的時候能夠增加更多覺察,就能夠避免更多不必要的害怕。

就像影片當中幼稚園挾持案剛發生的時候,喬安就安排林醫師上節目去說的那段話,就很有安撫人心的效果,不過同樣的你也可以去想想看,為什麼品味新聞要安排林醫師上節目去講這句話?

  • 接觸了解(Understanding):如果有機會,可以去參加一些康復之家舉辦的活動,面對面接觸那些康復一邊服藥的精神病患,看看他們都在做些什麼、如何生活、並且了解他們每一個人,透過實際的接觸去感受每一個跟他們的互動。
  • 碰觸(Touch):如果你真的做了上面這件事情,我想您該會和我有一樣的感覺,就是會覺得心裡面有哪些地方怪怪的、有些時候可能是罪惡感、排斥感、或者是勾起了你心中羞愧的某一塊地方,所以表面上看起來你是在跟他們接觸,實際上你的做的事情是和內心的自己「碰觸」。如果你只是覺察跟他們的互動,就會發現有一部分的黑暗,其實是來自於你心裡面不願意碰觸的地方。接觸和覺察可能需要許多次的時間,你和他們的互動才可以比較「自在」一點。
  • 同理(Empathy):這裡的同理心並不是要你在接觸的時候就用「大愛」去「包容」他們。事實上當你這樣想的時候,你就站在跟他「不同」的另外一邊了。在這裡的同理是,你可以想看看如果有一天你也罹患了思覺失調症,有時候情緒難以控制、有時候會說出一些傷人的話、有些時候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腦袋很混亂,這時候你會希望別人怎麼對待你?

「你能不能夠不要把我當一個病人看待?把我當個人好嗎?」思聰在某次姐姐問他吃藥事情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其實,這樣的聲音,也可能是很多病患的心情。事實上,當一個人長期以來被貼上病人的角色,那麼很有可能他會漸漸失去自我效能,要不就是順應著身邊的人的期待繼續生病,要不就是像思聰一樣反抗,極力想要脫離這個身分。

從照顧者的角度,病人的標籤幾乎是很不容易被撕下來的,畢竟他們經常是照顧者和被照顧者的關係;但其實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可不可以把他當病人,而是你可不可以在「病人以外的身分」,還把它當個「人」。他也有他的期望,他也有他的受傷,他也有他想要完成的夢想,想要去的地方。而我們能不能夠「允許」他在病人的身分之外,還有其他自由的想像?

面對疾病,不論是當事人或者是照顧者,都是脆弱又堅強的。當你知道自己有一天也可能會變成精神疾患患者(參考上面的盛行率),當你能夠帶著這樣的一種理解去接受每一個受苦的靈魂,或許這個病症,就有機會像是一扇門,因為你的愛而有機會能夠重生。

註解**本文案例已經過改編,沒有可指認之虞。

延伸閱讀:

[1]Knight, M. T., Wykes, T., & Hayward, P. (2003). 'People don't understand': An investigation of stigma in schizophrenia using Interpretative Phenomenological Analysis (IPA). Journal of Mental Health, 12(3), 209-222.

[2] 譚慧蘭(2018)閱讀《瘋癲與文明》- 談精神疾患的汙名化與治療。取自失落戀花園:https://ppt.cc/fQANYx

[3]Chang, J. H., Hodgins, H. S., Lin, Y. C., & Huang, C. L. (2014). On the flexibility of the automatic us-them divide. In Human Motivation and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pp. 97-119). Springer, Dordrecht.

[4]海苔熊. (2015, June 30). 塵爆效應:為何傷這麼大,還要繼續罵?. PanSci 泛科學. Retrieved April 2, 2019 from pansci.asia/archives/81061

[5]Vaughn, C., & Leff, J. (1976). The measurement of expressed emotion in the families of psychiatric patients.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15(2), 157-165.

[6]Walker, E. F., & Diforio, D. (1997). Schizophrenia: a neural diathesis-stress model. Psychological review, 104(4), 667.

<本文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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