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20歲還耐著性子陪我旅遊的兒子 在雲南遇見東方樂園

圖片來源 / 吳立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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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02 · 作者 / 吳立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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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20歲的兒子,以後還會耐著性子陪你長時間旅遊嗎?還好,他同意與我到雲南看看。在那裡,我們遇見了人類在東方的樂園。雲南像是一塊被兩隻手擠成許多縐折的絲巾。那些大山要林有林,要水有水,到處是活蹦亂跳的動物。雲南的氣候也沒說的,熱得有限,更不會凍死你。與北方的苦寒之地相比,這裡就是天堂。

2018年9月10日,我們從南京先飛到昆明。出了機場,為了像個地道的昆明人,我們買了兩張交通卡,上下公交地鐵,刷進刷出,快。我選擇靠近翠湖的賓館住下,那兒,有著「先生坡」和﹂雲南講武堂」。

講武堂同由清政府開設,面積還沒一個足球場大,四周是回形的二層建築,中間是操場。讓人失望的先生坡。早先是趕考的的學子們準備考試的落腳處,當下除了不長的「坡」,已無「先生」。聞一多、朱自清住過的地兒呢?沒了,只有一幢幢80年代砌的粗陋樓房。

那麼,當年為了「招呼」這些秀才開館子賣吃食的,總還有一點傳承吧?我和兒子就這麼隨意地走著,看見一家賣雲南火腿月餅的小店。一嘗,味道獨特。粒粒雲腿,鮮鹹帶甜,與家鄉的「五仁」味道大異。「好吃,」兒子說。「是好吃,」我說,也因為兒子喜歡。在這點心店旁邊的「蒼蠅館」,第一次吃了昆明的雲南米線。

米線是雲南人的名片和文化標記

米線其實是一種速食品,和武漢的熱麵一樣,將不能長時間保存的大米磨成粉,加水成米漿,放漏斗下到開水中熟化,晾乾;熱乾麵的做法是將麵條下熟,然後曬乾。那些馬幫只要燒開水,將米乾線放入水中,加入佐料和隨身的肉乾,不一會,一碗熱乎乎的米線就做好了。異曲同工的熱乾麵亦是如此,行在江上的船工們,只需加入開水,一碗面就成了。


(昆明的米線。圖片來源:吳立提供)

精細的維揚菜從未將這些江湖菜放在眼裡,數百年來只為討好嘴刁的鹽商們。但維揚菜也會向權力獻媚。清初漢滿官員一同辦公,但午飯卻各吃各的——滿人愛大塊吃肉,每人眼前還放上個火鍋。不知哪位馬屁精,將這兩種不同風格的菜一同做了,名為「滿漢全席」,好讓滿漢官員坐一塊聊天。這事不是我瞎編的,《揚州畫舫錄》中有記載。

我懷疑著名的「三頭宴」中的整豬頭,風格來自滿人——和精工做成的文絲豆腐大相徑庭的是,在桌子中,一特大的盤子上,一張豬的笑臉對著你。

風水輪流轉。現在風行全球的卻是川、滇菜。台灣出版的一本《雲南菜上桌》,副標題是〈馬幫之女的爆香食冊〉,作者是生於泰國的華人。這不是普通的食譜,一半的筆墨是用情來寫人記事的。比如她寫雲南人:「有人拿雲南人、浙江人和四川人作了個簡單的比較。浙江人:老子可以當老闆,也能睡地板。四川人:當了不老闆,老子就睡地板。雲南人:當不了老闆,但老子也不睡地板。都說給父母慣壞的孩子叫爹寶、媽寶,那家鄉寶聽過不?這說的便是雲南人。」真逗。看美食書最好的致敬方式便是照著做。雲南涼拌菜有各種醬料。我在超市買回了大蒜頭、八角、花椒和辣椒粉。將250克的菜油燒至冒煙,然後倒入辣椒粉中,攪拌。只見紅色的辣椒粉立即沸騰起來,辣味直沖鼻腔,淚水止不住充盈眼眶。等一切消停,碗中出現了一汪紅鮮透亮的辣油。成了。

在昆明,晚上到石屏會館。那兒現在是滇菜館。我點了汽鍋雞,好平息一下中午的那碗酸辣的雲南米線,兒子點了個油炸蟲。中國餐館的功能表,常常豐富到你懷疑自已的想像力;反觀西人的店,如果你在多倫多的市中心的Popeyes,你只能點炸雞塊或炸雞腿,或兩樣全點。但這叫點菜麼?

石屏會館掛在牆上的清朝官服,講述著袁嘉谷先生的故事。他老人家是雲南的第一位狀元,但不久清庭覆滅,他又成了雲南的最後一位狀元,這是雲南人的永久的記憶。當初將石屏改成餐館,不知傷了多少雲南人的心呢,但,誰又能扭得過「資本」這個大腿呢,那就讓滇菜繼續講狀元的故事吧。 對待食物,人類有巨大的文化和心理上的差異,最後總是歸因於生理。和中國人喝不了冰水,說胃和別人家的不同,看見蟲蟲,第一反應是,這是食物麼?胃咋的就開始堵上了?


(石屏會館。圖片來源:吳立提供)

到了一地,我最愛和司機聊上幾句。有什麼美食?貴地的房價幾何?工資高麼?小學生課外補什麼?第一位我遇見的是一位中年女司機。她家的田地被徵用後,得了一大筆的補助金,然後開起了出租車。

「昆明,春城啊,氣候太好了。前幾年最好的地段每平方公尺是4000元,現在漲到10000了,」她說,「有一次我遇到一個北京人,他說北京的房已十幾萬一平了。我說他把北京的房賣了,到昆明來做昆明人吧。」

雖說她見多識廣,但對這離譜的事,還是覺得不解。「遲早會來的,」我回道,然後兩人全大笑起來。

第二次開車的是位中年男司機。我們打車到某街,因野生菌剛上市,我和兒子想去嚐個鮮。

「你們本地人愛到哪吃這些菌?」我問。

「菜場。本地人會到菜場的店吃。一到下午4點,就會排長隊,生意好得很。」「那你呢?」

「我?我自已上山採去。」

哈,司機的一句話,將我打入到食物鏈的最低端。

第二天,我們坐3號線地鐵,到西山公園。山頂上有一道觀。清淨之地,見不著修行人,多的是上市場般的人。雖是免費上香、抽籤,但解簽必得到旁邊一密室內,由大師解簽,那可不是免費的。這眼前的什麼香、簽,看上去更象魚餌。我不喜早早地知道自已的命運,什麼都知道了,那活得還有味道麼?

人類在東方的樂園 香格里拉雲南

從山上坐索道越滇池飄然而下,這是段最讓人心曠神貽的旅程。青色的山,平靜的滇池,隱隱的城市。難怪雲南人故土難離。雲南真的是人類在東方的樂園?我相信是的。如果在空中鳥瞰,雲南像是一塊被兩隻手擠成許多縐折的絲巾。那些大山要林有林,要水有水,到處是活蹦亂跳的動物。雲南的氣候也沒說的,熱得有限,更不會凍死你。與北方的苦寒之地相比,這裡就是天堂。

但太安適的生活,也不全是好事。她始終沒有孕育成一種強勢文明,只是作為文明的通道而存在。朱大可先生在《華夏上古神系》(上)中,說“印度還有另一條路徑通向成都,那就是避開過於險惡的喜馬拉雅山,向東經緬甸進入中國雲南,並向北經大涼山抵達成都平原……古稱,「蜀身毒道」,後人視為南方絲綢之路。八千年前的百越人或羌人就已將蠶馴化,並開始對外出口。雲南是其中的一條通道。2016年,考古學家在雲南興義遺址發現了5枚4000年前的海貝。有了馬幫。有了馬幫故事。這古商業道上出現了珍珠似的小鎮。

幾天後,我們坐高鐵到了大理。民宿老闆是一位熱心而細心的中年漢子。他開著麵包車到公交站接上我們,妥妥地送至訂好的房間。洗完澡,我們就準備到古城中逛逛。老闆原是安徽人,到雲南已有20年,結婚生子,已成地道當地人。

「你們準備到哪兒吃飯?」我告訴了他店名。他露出想挽救我的神情:「這都是吃環境的,本地人都不去」”他說了個著名的蒼蠅館的名字。我笑了。我說呢,這蒼蠅館菜是好吃的,但「蒼蠅」也是厲害得很呢。

大理古城的門樓古樸迷人,可惜的是城牆已全給拆了,只留下數米高的土牆。城中的洋人街已無洋人。兩邊的商家一家挨一家,但看上去缺少想像力,同樣的鮮花餅店,一路過去有十多家。吵死人的分貝。這咚咚的音樂鼓點,每家還都不在一個節拍上。幸虧沒住城裡。


(大理古城。圖片來源:吳立提供)

第二天,我們到一家店裡租了一輛電動摩托車。這機車被改裝過了,換了鋰電池。「保證你開上200公里。」年輕的店主說道。環洱海一周有140公里。我車後載著兒子,往湖邊開去。穿行在白族人的村莊裡。白族是從北方來的羌人的一支,他們有著自己民族的語言,沒有文字,但看上去,他們接受的漢文化可一點也不少。每家的院落門樓上,精繪細刻,要比富饒的江蘇農村的民居更有品味。村中的大樹,是每個村的中心。大照壁,戲臺。我們沿著環湖西路,一路北上。這高原的天氣,好得出奇。豔陽高照,輕風拂面。


(大理白族民居。圖片來源:吳立提供)

有不少出來旅遊的人,胃永遠放在家裡

午飯。白族人開的飯店。兒子點了份他最愛吃的炒螺絲。我點了份炒三紅:西紅杮、紅辣椒、雞蛋加上肉末。一輛小車停下,下來一男三女。看了菜單後,吵著要吃麵條。店主是位三十出頭,穿著牛仔褲的白族女人。她皮膚微黑,看上去非常健康。她用漢語說店裡沒麵條,然後又用白族話問了另一位在店裡吃飯的當地人,再輕聲告訴那幾位,說村裡有麵條賣呢。其中一位高個女孩拿起車鑰匙,開著車轟的一聲不見了。另兩位女孩見店主手上的瓜籽,又叫著要吃瓜籽。好脾氣的她送了她們一盤的瓜籽。有不少出來旅遊的人,胃永遠放在家裡。

我和兒子開心地又騎上機車。政府禁漁,村民將船沉在湖裡。騎到湖東,蒼山下的洱海和古城。雙朗鎮。政府看上去要「卷起袖子」來「打造」這古鎮了,到處機器轟鳴,飛砂走石。

以前看過張揚導演的一部紀錄片《生活在別處》,說的是大理和雙朗的中外藝術家,在這世外桃園過著神仙般的日子。現在看上去情況不妙,不說看不到一位藝術家,當大量遊客真的被招徠,這房租一漲,那些神仙估計都得灰溜溜地搬家。

路途過半,屁股開始酸痛;再看看兩隻胳膊,已被曬成醬紅色,沒想到高原的紫外線這麼兇猛。當我們將摩托車開回店裡,安全完成這次的環湖騎行,好心的店主看到我們黑糊糊的臉說:「得治,防止受傷。」我想我皮糙肉厚,擋紫外線的黑色素天然多,沒當回事。第二天皮膚開始有針刺感,然後,臉上和胳膊上的皮,紙片似地往下掉,看上去太嚇人了。

麗江,全是東張西望的遊客

昆明、大理所有的花花綠綠的小吃全弄這裡了。這古鎮裡全是東張西望的遊客,沒見上一個土生土長的居民。門前的水仍在流,不見女人們洗菜、洗衣。只見一隻灰色大老鼠順流而下,然後,又爬上岸,進入一酒吧。四方街的流浪歌手呢?他們還會用歌聲講他們的故事麼?

晚上,看了一場宣科先生的納西古樂。120元的門票,進入劇場後,一看,只有區區12人坐台下。5個中國人,7個洋人。臺上的演奏家好幾位白鬚飄飄,淡泊從容,和他們的古樂一樣,散發出幽古之情。一位年青的女士用中英文介紹了演奏家和每支古曲。她特別提到,宣科先生已90高齡,但每天都會來樂社,但今晚他感到不適,無法前來和大家見面,很是抱歉。


(麗江納西古樂。圖片來源:吳立提供)

外面的商家的強勁的打擊樂不停地傳來。前幾天,我看到宣科先生接受了媒體的採訪,未了,他佝僂著身體,說:「納西古樂要完蛋了。」我們就在外面傳來的不著調的轟鳴聲中,聽著古樂中表現的廟堂之高,流水之長,聽得我快流下眼淚。我想到我的家鄉揚州。《蕪城錄》中記載清未的街巷中,到處都有誦經的學堂。詩人們在冶春園品茶賦詩。1940年,詩人們揖別後,從此再未聚首。現今 ,除了院門上的冶春二字,盡是大聲喧嘩的食客。冶春已再無詩人。

納西人是個有文字的民族。她的東巴文與甲骨文一樣,是由祭師掌握的。東巴文有兩種,一種是表意的象形文字,這種文字無固定讀音,更接近於「圖畫」,商人的甲骨文比東巴文要成熟,它已具「六書」的完整形態;另一種是標音文字,這種文字專用於注音。

東巴文至少已有千年的歷史,如果想到納西人也是羌人的一支,它的文字也許和甲骨文有某些淵源。甲骨文後來成為一種廣泛使用的文字,可能與商的滅亡有很大的關係。那些祭師在京城被周人佔領後,開始四散逃亡。那些諸候小國的國君收留了這些祭師,並開始享用原來只有商王才有的與天通話的權利。我這樣來解釋東巴文為何一直未成為通用的文字,是因為它太神聖了,只有東巴祭師才有權擁有它。以至於當它想成為一種通行的文字時,印度文明和漢文明,又不期而至,讓它永遠沒有機會讓凡人寫出表達愛情的詩句來。

從麗江機場登機,兩個多小時,又回到南京。梅裡雪山?沒去。它永遠都在那,要想見她,看心情了。

(本文作者為揚州人,周遊列國,歡察入微,文字既有歷史的縱深,又有人文的溫度。)

<本文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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