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家瑞:自信,是誠實面對心中那個你不想看到的自己

圖片來源 / 廖祐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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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1 · 作者 / 盧智芳 · 出處 / Cheers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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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作《於是,我們交換了青春》中,曲家瑞挑出40個娃娃,記錄和它們相遇、相知的故事。

「這麼多眼睛看著你,不怕嗎?」、「晚上它們不會起來開party嗎?」曲家瑞說,幾乎每個來到她工作室的訪客,都忍不住這樣問她。即使沒開口,也會在心裡問。

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數千個二手玩具娃娃站滿長達1千多公分的牆面層架。這場景乍看之下確實有些駭人,但背後卻藏著曲家瑞一份溫柔的心意。

每個玩具娃娃,身上也許都承載著某個孩子成長的時光。曾經是每天陪伴他╱她入睡最親密的夥伴,沾滿了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口水和眼淚。只是孩子會長大,娃娃的位置,也從枕邊一步步退到了垃圾桶、路邊,或跳蚤市場。

每回遇見它們,曲家瑞說,總是感到心疼:「人永遠值得有再一次被肯定的機會,娃娃也是。」

把它們洗淨、擺好、打上燈,再度容光煥發的娃娃們,各自擺出最美姿態,就像對著曲家瑞說:「你給了我一個舞台,我就回報給你最棒的笑容。」

曲家瑞收藏娃娃的歷史,要回溯到20多年前剛從紐約回台灣,認識了幾個對蒐集玩具很狂熱的朋友,其中有個還是《星際大戰》迷。每次跟著他們去逛玩具店,所費不貲的買不起,但「店裡總有幾個很便宜或老闆不要的被我看到。」之後出國,只要經過二手市集,幾美元往往可以帶回一大袋,就這樣逐漸蓋起她的「娃娃共和國」。

不過,隨著「國民」聚集愈來愈多,「我買的速度遠快過消化能力,我其實沒有真正去了解、欣賞它們,」曲家瑞承認。反而是當其他人帶著興奮眼神一個個拿起來把玩,才提醒她:「它們都站在那裡那麼久了,我卻很少靠近它、摸摸它、想想它是誰。」

於是,在新作《於是,我們交換了青春》中,曲家瑞挑出40個娃娃,記錄和它們相遇、相知的故事。

◎推薦閱讀:(本文尚未結束,後面還有喔)

曲家瑞:要保有童年的精神,對未來充滿期待

雖說寫的是娃娃,但真正說的是自己。是年少從沒說出口的糾結、是當下抗拒的感情真相、是無法重來的選擇、也是那些決定逃避或向前的瞬間。「這本書寫了很多遍,真的很多遍,」她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次。每回修改,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我要再誠實一點,可不可以更誠實一點?」

更誠實、更通透、更了然地挖掘出那些成長與體會,像是從「見山是山」到「見山不是山」,再到「見山又是山」,53歲的曲家瑞,在藉著娃娃們召喚這些青春片段的同時,也展現了自己新的模樣。

Q1.為什麼想寫這本書?

我最初是想把這些娃娃趕快收起來(笑)。大家都知道我收藏二手玩具,不論任何媒體採訪,都說「可以去你的工作室拍照嗎?」它們好像變成我的光環、我的戰利品,我一直在消費它們。

因此,我曾經跟出版社說,出書之後,我要把整面櫃子封起來,因為我覺得時間差不多到了,它們不需要每天再硬「ㄍ一ㄥ」在那邊,好像一直為我演出。等我寫完,它們就應該被收起來,或是送給誰……。當然,它們可能不想走(笑),但我自己覺得,這似乎是我人生某個階段的總結,或許有別的事情,我接下來更想做。

Q2.講的是娃娃的故事,但字裡行間更多是跳脫當下時空後,對過去每段記憶的反省。要這麼誠實面對內心,需要勇氣吧?寫的時候不會覺得痛,或對自己太「狠」了?

我都這麼老了,再不誠實就完蛋了!(笑)

不過,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像裡面寫到的瑪德琳(Madeline)娃娃,我第一次寫的,是當時那個男朋友多愛我,每次遇到我就送我一個;而我又多愛他,在他生病時無微不至地照顧他,雖然只在一起3年,但最後我有了7個。

可是寫完後,我自己讀都覺得超級假,後來全部改掉。第一,我覺得我不用再依附別人了吧;再來,如果我真的要寫,我也不用再炫耀了。誰沒有交過男朋友?誰沒有失戀過?我為什麼不承認,我是用了一個計謀──生病時照顧他,才得到這個人?而這個狀態,社會上比比皆是。透過一些伎倆得到什麼,但得到後能不能真的延續?那是另一回事。

我後來明白,這裡面沒有愛,他對我只是虧欠。但我在以前的書裡不是這樣寫,我寫的是:你看我多會愛人,所以我得到這段感情,因此在感情裡,你要主動出擊。

而到這個年紀,我已經不是30幾歲的我了,自尊心不用那麼強,我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來看待這一切,甚至回頭笑笑自己:其實你也沒有做得很好嘛!

Q3.同樣一段路,能做出不同以往的詮釋,也表示人生又向前邁開一大步?

30歲的時候想法很直,認為「我做事就是這樣」;40歲時覺得自己慢慢有些成就,說話可以大聲、有影響力了,所以「我一定要很正面,要這樣說,你們才會相信我。」我當時認為的自信,是看到湯姆‧漢克斯(Tom Hanks)來台灣參加電影首映會,走紅毯時親切地和粉絲握手、簽名,我覺得他真了不起,這麼高的地位,反而這麼謙虛,我也要跟他一樣。

不過,現在我眼中的自信是什麼?不只這樣,是更誠實面對心中那個你不想看到的部分。很多人只想讓別人看到正能量,害怕說出弱點後,別人可能看不起自己。不,我不認為,因為有太多人其實和我一樣,而當他在這個處境時,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壓抑。其實,應該面對它,如果16歲就知道「連曲家瑞都可以,我不用怕」,而不是像我到50歲才發現,那不是更好嗎?

Q4.應該有很多讀者因此得到療癒,你自己呢?寫完後也覺得被療癒嗎?

有啊。原來3歲、10歲、15歲的我是這樣……,秀秀(台語惜惜)。只是我在別人眼裡一直是個很樂觀的人,大家都覺得我寫的應該是好玩的東西,怎麼會變這樣(笑)。所以外表看起來歡樂的人,未必心裡都是。

前幾天我在做網路直播時,有個17歲的小男生說:「曲老師,我要跟你分享一個玩具。」我說是什麼?他說是隻小狗,腳還斷了,是他唯一的玩具,媽媽給的。我問:「你怎麼會只有一個玩具呢?」突然間,他開始講,原來爸爸在他3歲時就因為酗酒、吸毒、家暴,逃走了。媽媽曾經被打到不成人樣,差點要跳樓,後來帶著他和妹妹去找阿公、阿嬤,很辛苦地照顧他們長大。

他說,現在他都還會做爸爸打媽媽的夢,但平常他是技職學校中拿下全國品酒比賽前3名的學生,沒有人知道他心裡這些事。他還問我:第一次對著鏡頭說,沒關係吧?我說不用擔心,Instagram限時動態24小時後就沒了。結果,隔天好多人到他的Instagram留言,幫他加油打氣。

如果沒聽到這些故事,我可能還沒辦法療癒,寫完了只是自爽、開心而已。反而是讀者看到了,說出了他們的故事,那對我才是真的療癒。

Q5.能從簡單的玩具中映射人生,這跟你對生活有著敏銳的覺察也有關。現在很多人的玩具是game,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嗎?

我覺得可以,打game也是隱藏在一個角色後面,或許它很優越、很強,但真實的自己不是。

我也是躲在娃娃後面,只是透過它們,我站出來。你不見得非要在大家面前站出來,但心裡面知道有那個脆弱、曾經受傷的、輝煌的、或是挫折的、說謊的你,都可以。要自己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而不是把它遮住。

為什麼大家這麼不快樂?就是因為沒有看清自己。如果勇敢看清自己就會快樂,而且會很快找到你要的東西。

Q6.那麼,你會希望讀者讀完後,馬上去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做一件想做的事,不論是什麼。可以抱抱媽媽,也可以拍拍自己,跟自己講「你不孤單」。然後,分享你的故事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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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問快答

▼對50歲以後人生的新期望

畫畫。天啊!已經這麼老了,再不畫就沒有時間了。如果我想要被大家記得,我希望是因為繪畫,這本來就是我最擅長的事。

50歲時應該對人生「再回顧」,這次回顧不是站在50歲向前看,而是站在80歲往回看時,我能有什麼?有50張好的畫,我就要偷笑了,但現在還沒有。

▼去無人島,非帶不可的配備

帶一支筆,可以畫畫和寫字。我的工作室在地下室,沒有陽光,我畫的都是自己或靜物。要是能在一個只有樹木、海跟天的地方寫生,那是最快樂的事。

▼想對大學生說什麼

即使犯錯或做了一些荒唐事,你也不是唯一的一個,還是可以跟著感覺走。

▼想對和你一樣,走入「後中年時代」的人說什麼

我53歲都可以這樣,你還怕什麼?要擁有一顆好奇、隨時可以變化的心,你那「一成不變」的人生,可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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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瑞

1965年次。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所)助理教授, 集大學教授、藝術家、策展人、手繪漫畫家、二手玩具收藏家等多種角色於一身。著有《拜託,不要每個人都一樣》、《喂,幹嘛不做你自己》、《誰說我沒有影響力》、《曲家瑞痛快人生關鍵字》等書。新作為《於是,我們交換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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