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總前副院長吳香達病逝》要做醫師就要做最好 吳香達專訪回顧

圖片來源 / 林麗芳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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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9 · 作者 / 林貞岑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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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台北榮民總醫院前副院長吳香達醫師,於今日(2018/9/19)清晨04:03分病逝。《康健雜誌》曾於2000年專訪這位為台灣婦女健康貢獻畢生心力的良醫,謹以此文,感念吳醫師終其一生無私的奉獻,以及不求名利,兢兢業業於醫療和學術上的成就。

1991年美國紐約市愛因斯坦醫學院和長島醫學中心所主辦的第八次年度講座,首次邀請華裔主講人。七百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權威婦產科醫師凝神看個子不高、優雅風趣的國際婦癌權威,榮民總醫院副院長吳香達,講解台灣子宮頸癌手術的傲人成績。

吳香達曾經是榮總最年輕、任期最久的婦產部主任,不但是病人眼中最值得信任的好醫師,也是學生心目中亦師亦友的長官及恩師。

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吳香達就已是「名醫」。門診病人因過多而加號,從「普通號」、「特別號」加到「急診號」,即便必須負擔兩、三倍的加掛費,他的病人仍然趨之若鶩。

吳香達並且在臨床、研究與教學齊名,他的團隊締造許多個「第一」:「第一個試管嬰兒」、「首座精子銀行」、「首創子宮頸癌細胞培養」、「開創產前羊水細胞檢查」等,吳香達使榮總在二十多年前就成為台灣的婦產醫學牛耳,並擔任國際醫學組織要職。

且他以前瞻眼光,擅於培養人才隊伍,為台灣婦產醫學界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以及打下躍昇國際舞台的深厚基礎。

觀念領先,開拓先河

1977年,才39歲的吳香達,便以「產鉗接生」及「無痛分娩」走在當時產科的尖端,突破國內婦產醫學停留在傳統的接生、以局部麻醉行剖腹生產等為主的保守階段。

他並且帶著高徒,現任榮總優生保健科主任楊勉力,首創「胎兒羊水穿刺產前檢查」,奠定了「優生保健」的基礎。吳香達認為,「產科不僅是接生,應了解高危險妊娠,並加以避免,使生產轉危為安。」

1980年代初期台灣對不孕症仍束手無策,吳香達先別人一步,派遣子弟兵陳樹基、張昇平、趙湘台等,分赴澳洲、法國、美國等地研習試管嬰兒技術,這些菁英和剛從美國哈佛請來的曾啟瑞回國成立實驗室,不到一年就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

1985年,亞洲第二、台灣第一個試管嬰兒誕生,轟動東南亞,《讀者文摘》特別專文介紹,此舉為我國生殖醫學及不孕症研究無疑是注了一劑強心針。

當年他與學生張昇平等人共同產生的試管嬰兒張小弟,現在已是健康優秀的中學生。

曾經參與試管嬰兒計劃,現職台北醫學院附設醫院副院長的曾啟瑞回憶道:「連著3年,國內過半數的不孕症病人都跑到榮總看診。」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指稱21世紀的十大熱門行業之一的生殖科技與不孕症,台灣因發展頗具雛形,1998年以第二高票當選為「世界不孕症聯盟」的常任理事國。

然而,吳香達認為這些還不夠,婦產醫學的發展並非只局限於生產部份,長久以來未獲重視的婦科醫學(如婦女癌症)有待發展,於是,他與現任榮總婦產部主任袁九重、趙灌中醫師等人,進行細胞分子的研究,首創國內外正確定位腫瘤的放射免疫結合細菌株。

快刀吳香達

其實,對抗婦女癌症一直是吳香達最大的心願。大學時期,吳香達摯愛的母親因為卵巢癌發現過晚,失去治療時機而逝世,喪母的悲痛,成為吳香達日後在推廣防癌工作上,持續奮鬥的潛在力量。

他堅信子宮頸癌提早發現的重要性。30年前,他就帶領一群榮總的醫師,跑遍台灣鄉鎮離島、上山下海做子宮頸抹片檢查。(註:子宮頸癌初期治癒率近乎100%,抹片則是目前公認最有效的篩檢方法)。並且聯合醫師朋友,創立「婦癌基金會」,為當時無健保給付,無力繳交醫療費用的病人籌款。

短短五、六年,從遭白眼拒絕,到目前大家琅琅上口的「六分鐘護一生」,台灣抹片受檢率從9.5%提高為3成左右,子宮頸癌死亡率減少了一倍以上。

另外,吳香達精湛純熟的手術技法在國際上素享盛名,除了應邀美國巡迴示範講學之外,英國倫敦及新加坡的醫生均為此來台觀摩研習,只為親炙「快刀吳香達」的大師風采。

曾跟過吳香達手術的袁九重,就對吳香達俐落敏捷的「吳式刀法」,嘆為觀止:「他就是有辦法找到一個角度,一下子就打開病灶。而且不斷改變手法,俐落得不得了,真的是很有天份。」

此外,吳香達將繁雜的手術技法,以生動的插圖、圖片及詳細解說成《子宮根除手術與骨盆淋巴摘除》一書,解開了渾沌不明的手術迷思,成為婦產科醫師必讀的寶典。1994年在英國倫敦出版的英文版本,在今年已經再版。

果斷積極,在工作上要求極為嚴格的吳香達,不但是學生知識上的明燈,他擅於體貼人性的特質,更使他成為一個帶給病人信心及溫暖的好醫師。「婦產科醫師應該是女性最好的朋友」,在他身上展現無疑。

婦產科因必須探及隱私,醫病關係的建立,尤比其他醫療專業要來得困難。但吳香達的病人卻多能安心地把問題交給他處理。「病人對他很服氣,」跟了吳香達27年,榮總婦產部主任袁九重很佩服吳老師。

對病人的細心

他對病人體貼細心。內診用的金屬器械都用電毯包裹保溫,使用前用水潤一下降溫,「冬天時,病人才不會覺得冰涼,」他解釋道。

做內診或抹片檢查,吳香達動作輕巧,器械小心翼翼慢慢推進病人體內,不讓病人覺得疼痛。

而且他與病人溝通有耐性,用病人聽得懂的方式,讓病人了解自己的問題,及醫師可以做什麼。「我幫你想辦法」、「沒關係、慢慢來」、「做這個檢查,讓你放心,也讓我放心」,是門診中最常聽到的話。

而且,常常一句誠懇的「你還有沒有什麼沒告訴我?」便讓靦腆的病人放心打開話匣,說出真正的問題所在。

有位病人說過,雖然病人很多,吳醫師看病只有10分鐘,但是那10分鐘讓她感覺到:「吳醫師整個世界就只有我一人。」

他耐心的教病人核對藥品(避免拿錯藥),認識藥,如何吃,還親手寫在紙上條例清楚,並且想辦法讓病人更明白。「為什麼我一定要教你吃藥吃到4月2號,是因為我擔心教你吃到4月1號,那天是愚人節,你會說我是不是跟你開玩笑。」一旁聽著入神的病人、醫師跟護士全都笑了起來。

連續看診數小時,吳香達沒喝水、也沒休息過,坐著沒有靠背的小圓椅轉來轉去。「不能喝水,因為看診中間出去上廁所,對病人不大好意思,」他說。

這樣「寵」病人的醫師,難怪受到病人如此信任,從少女看到中、老婦,還帶著自己的女兒前來看診。

另外,醫界、病人都知道吳香達堅持不收紅包,他告訴他的孩子如果收到紅包沒有當場退還,就必須用自己的零用錢以掛號寄還回去。

曾經有人問吳香達為何如此,他的回答被醫界傳為美談:「我認為這是我的工作,做得好是應該的,我最好的表現就是把病治好,所以我在心裡上接受謝意。而且,我已經從工作中獲得報償。」

師生情誼,宛如兄弟

他戮力培養的後生,現在幾乎是各大醫院頗負盛名的婦產部主任或是開業醫。如台北榮總婦產部的袁九重、楊勉力、張昇平等。台北醫學院附設醫院副院長曾啟瑞、台安醫院婦產科主任曾朝陽、耕莘醫院婦產科主任陳樸、國泰醫院陳樹基主任,天母開業的嚴國棟,和一天看189個病人的婦癌權威簡婉儀等。

北醫畢業,17年前曾在美國從事試管嬰兒研究的曾啟瑞,當年就被吳香達一通5分鐘的越洋電話請回台灣。「我們素昧平生,吳副院長只憑一封我寫給院長的自我推薦信,便力邀我回台發展試管嬰兒,他如何斷定我不是在騙他?」因為這樣拍胸脯的拜把交心,曾啟瑞到現在還深深感謝吳香達當年的知遇之恩。

吳香達「用人為才,不計較出身」,延攬非國防體系的各路英雄入主榮總團隊,打破當時沉重的醫學門戶之見,「也是今天他能夠成為一個受人敬重的前輩原因,」曾啟瑞分析。

同樣也是當年試管嬰兒團隊裡重要一員的陳樹基醫師,坦言吳香達是個「工作時嚴厲,下班時比我們還瘋」的老師。做為領導者,他要求嚴格,討厭人家開會遲到,但是很照顧下屬。下班後會帶學生與部屬去吃宵夜、唱歌、稱大家是「兄弟們」,「真的是亦師亦友」,陳樹基說。

師徒除了每月定期聚餐,並且很多學生每年都到吳香達家裡為他慶生,有的甚至從澎湖、金門而來,而且有一半以上的學生早已離開榮總,卻仍願意回來看看老師。每次吳香達下南部開研討會,學生們一定組團,席開4∼5桌,就是為了跟老師聚聚聊聊。

吳香達有女而無子,吳太太(台積電資深副總經理)陳國慈常笑他:「你的兄弟比兒子都好。」

連從事婦癌研究的中研院院士彭汪嘉康都忍不住搖頭:「不曉得吳香達是怎麼帶的,可以帶出這樣一群學生?」

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曾說:「對人有愛,才會熱愛醫學這門藝術。」

問吳香達為什麼肯心甘情願做醫師一輩子,「簡單的說,就是喜歡,」吳香達坐在陽光燦亮的咖啡屋,心滿意足的笑著。

* * *

Q:為什麼會走上醫師這條路?

A:家人的祝福,母親的癌病,當然也是影響工作選擇的原因,但是工作愈做愈喜歡,自然成為一輩子的事。

在婦癌上做努力是因為無數次的義診經驗告訴我,許多婦女都沒有做抹片。其中最大的問題是,她們不知道要做。

15年前我們台灣的抹片率不到10%,是子宮頸癌高居女性癌症榜首的原因。所以當然要鼓吹做抹片。現在全省的抹片率已超過20%,台北市去年也達34%,有很大的進步,但還是希望大家可以努力持續下去。

賞心悅目的教科書

我認為生命一定有他的極限,當我們走了之後,起碼人家可以參考我們的著作。所以,做書也一定要做到自己最喜歡的樣子。

我的第一本書大概是1975年時,37歲時候出的,我認為若退休後再寫書,只能寫過去的經驗,可以參考,但容易與現實環境脫節。

而且既然是專門書,一定要讓人喜歡看,願意去接近它。時代在改變,每個時代都有它的特色,書當然也要有所改變。比如圖片可以幫忙文字做解釋,尤其是手術後的標本,一定要用圖片呈現出來。手術切除乾淨,才能遠離癌症、減少復發率。

手術步驟可以用插圖一一比對,就能確知該如何做得更完美。先用電腦素描,再請專家畫像潤飾,呈現像版畫一樣的質感。

其實會出書,是源自於我所得到的,同事的和學生的肯定,也帶給我無盡的感謝。為了不要讓他們失望,我必須不斷的工作,包括不斷的寫。

活潑生動的開放式教學

Q:聽說你的教學方式很特別?

A:我記得有一回,一個法國教授來看我,他一看到我的辦公室、桌子上到處都是稿子,還有彩色漂亮的幻燈片,他就問說:「這是做商品促銷嗎?」我說:「是教學。」他說:「以你目前這種職位,還從事教學的並不多見。」

我說:「這是習慣,維持一個興趣罷了。」來自學生的肯定,讓我覺得更珍惜。因為出自內心的喜歡,所以我願意一直教下去。

但是,教學的方式,也有很多種。一般醫學院上課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拚命寫黑板,寫了滿滿一片,寫完的時候下課鐘剛響,徒然浪費時間;另外一種是忙著放幻燈片,總是說「下一張」「下一張」,不多久,放完正好下課。很費力,但達不到預期的效果。

醫學知識日新月異,如果老師上課所說的內容與書上雷同,是退步。但是新的知識,也並不一定是全對的。

比如說新的手術方式,或是理論等。這些東西本來就有刺激、有創意,值得討論。

我上課的方式很簡單,先提供一個模式、提綱,讓學生揣摹探討,最後,留一個空間讓學生去表達意見。

每個人遭遇不同,想法方式也不一樣,我在課堂上十分鼓勵學生提出自己的意見,多參與討論。

而且,我常告訴他們,我準備的東西是書上沒有的,使你上課不會打瞌睡,而且你聽課之後細胞都會跳躍。

要做醫師,就要做最好

Q:如何做一個好醫生?

A:醫生的路很長,很苦,除非你要做個普通的醫師,否則要做個頂尖的醫師,就要很努力。

學婦產科這門專業,得到的很少,花的時間很長,受訓也辛苦。比如說開刀吧,超越初期的癌症,若是手術切的不夠寬廣,復發率會提高。儘管每個人都說會開刀,你說你會切,其實更要看看你的標本有沒有鬍子。(註:指手術並未將子宮其餘相連的組織切除乾淨)通常沒有經過磨練,達不到這個境界。

做醫師不是拿執照就好,好的婦產科醫師,除了專業之外,更要注意讓病人感受到你的關心。如果她的病發生在你的身上,你會怎麼處理,把相同的處理模式用在她身上,就對了。

看門診其實是一門大學問。跟一個資深醫師看診,要學什麼呢?要觀察他對病患的動作、言談及處理事情的方式。

另外,醫生給人的感覺穩重,讓病人信任,也很重要。

我常常跟同事說,第一,要回答病人想問而沒有問的問題。讓病人從談話中把問題說出來,縱然難以啟齒。醫師切記說話要清楚,不可輕薄。注意用字要小心、斯文,且慢慢變成習慣。

像是停經的婦女,主要明顯的問題是分泌物不夠多,可以問:「夫妻在一起時是不是覺得乾一點?」重點不只解決問題,而是如何婉轉的從談話中找出問題所在。

一次出糗的經驗

曾經問過洋醫師同事,對未婚者如何做檢查。他告訴我,沒有結婚不代表沒有性行為。我說:「那沒結婚有性行為該怎麼問?」他奇怪的看著我說,他從來不問這些,該怎麼檢查就怎麼檢查,針對問題去處理就是。

有一次我碰到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台灣女孩子,不到21歲,來看醫師,我小心翼翼的問她:「有沒有性生活?」你猜她怎麼答?她瞪著我看,很生氣的說:「你這麼看不起我。」

我趕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從此不敢再問病人這個問題。以後每次我看到未婚的病人就問:「你用什麼方法避孕?」一切就很明瞭。

此外,解釋病情,與國情、習慣有關,回答問題時要特別謹慎。

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女生來看我,診斷是懷孕,看完之後她就走了。沒過多久,突然衝進來一個人,說:「我是某某某的婆婆,剛剛看你的那位病人是什麼結果?」我心想,如果家屬沒有跟著病人進來診室,代表不想讓別人知道病情。所以我說:「我相信她自己會告訴你。」

這時候你千萬不能說出來,萬一出問題怎麼得了。如果病人覺得無所謂,會自己告訴家人或朋友。但是如害理。做婦產科醫師,應該有這樣謹慎的習慣。

另外,讓病人相信你,覺得很輕鬆、放心,也是做婦產科醫生的要點。

你要清楚的告訴病人所有的治療,會碰到哪些問題,藥怎麼吃,有什麼副作用,什麼時候該看醫生等等,一定要讓病人了解,你要幫她做什麼。

比如有些醫師做陰道檢查,擔心病人會不舒服,就使用潤滑油。其實並非每個患者都要用油。因為潤滑油會影響陰道內的酸鹼值,回去以後,病人反而感到癢、不適,而且也容易長黴菌。

談笑之間,可以輕鬆解決病人的問題;或是利用圖解的方式,使病歷看來一目了然,也可以減少繁瑣的書寫,這些都是日常要傳承的經驗。

我自己在求學期間,經歷學生生活的窮困;當上正式醫師後的種種體驗,鼓勵我要加倍的努力,加倍的投入,加倍的用心,加倍的體恤。工作是自己選擇的,應該無怨無悔。不愛自己的工作,病人又怎麼會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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