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柯文哲:原以為我會得到醫療奉獻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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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05 · 作者 / 張曉卉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5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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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的週五晚上十點,人潮散盡的台大醫院冷氣讓人忍不住打哆嗦。

當台大愛滋器捐新聞逐漸退燒,沒有攝影機、媒體記者追逐,創傷醫學部主任柯文哲又回到行醫25 年的工作常軌。深夜還在兩坪大辦公室裡批公文、讀研究報告。

期間,外科加護病房值班醫師敲門報告一位病人狀況,柯文哲問了幾個問題,這位年輕醫師逐漸招架不住,柯文哲披上醫師袍,直接進加護病房看病人。

每天早上8 點前騎腳踏車上班,夜晚12 點以後才回家。除非出國開醫學會,否則不論過年過節、颱風,天天都進醫院,SARS 流行時乾脆以院為家。即使回家,手機也24小時開著,方便醫院隨時找得到他。

人稱「柯P」的柯文哲可說是現今全台大、甚至台灣最出名的醫師。每當台大遇到重大事件,直言、敢言的他就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讓院內高層頭痛

其實,如果常和柯文哲深談可以察覺,他的言論並非無的放矢,而是出自於對台大醫院,這個集結全台灣最多聯考榜首、病人求醫的最後寄託、有著百年基業榮耀的責任與使命感。

前總統女婿趙建銘案,他痛批台大在權勢前「矮了身子、失了志氣」;連勝文受槍傷被質疑造假,他以創傷部主任和深綠政治立場保證是真的;這次台大愛滋器捐醫療錯誤事件,即使院方派警衛在他辦公室門口站崗,還是擋不住他承認「台大螺絲鬆了」、也砲轟院方和衛生署「都在算計他人」。

經常鍼砭台大醫院弊病,讓柯文哲在台大毀譽兩極,也使他雖然學術與臨床表現優異,35歲就當外科加護病房主任,卻也熬了8年才從助理教授升等為副教授。

刀子嘴豆腐心,無論高官或歐巴桑一視同仁

柯文哲言談犀利有時幾近刻薄,比方他談到台大現在招考外科新住院醫師,「只要GCS 15分(意識清醒)、四肢沒有殘廢就錄取了,還招不滿」。但熟識的人都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地善良沒有階級觀念,「他對病人非常好,醫德無從挑剔,」與他共事多年的台大外科加護病房護理師蔡壁如說。

從柯文哲對無效醫療的呼籲與推廣安寧照護可以看見他的醫者仁心。他是世界頂尖的葉克膜(ECMO,體外循環維生系統)專家,用ECMO救治病人數已超過1500例是世界第一。但他高度自省,常在公開場合警告葉克膜在台灣已遭濫用,既造成臨終病人多受苦也浪費健保資源,希望引起政府和民間重視討論。

並且,在加護病房和死神打交道多年,看到太多生命末期病人,因為醫師或家屬不肯放手而無法善終,柯文哲和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黃勝堅攜手在加護病房推展安寧緩和醫療,他還在台大本院主導成立急診後送病房,專門收治在急診因病況複雜或年老貧病被許多科醫師拒收住院的病患。

這次台大爆發愛滋感染者捐贈器官的醫療錯誤,柯文哲一肩扛下,辭去台大醫院器官移植小組召集人。有醫師為他叫屈在臉書上發起連署支持,面對外界雜音,柯文哲接受《康健》獨家專訪,細述心情。

原本以為會得到醫療奉獻獎

Q、事發到現在,目前進度怎麼樣?

今天衛生署和台北市衛生局說要開調查會要我出席,兩邊同一時間怎麼去?漢朝將軍李廣為什麼會自殺?因為受不了調查的折磨。

晚上七點,我因為研究案去找感染控制中心主任陳宜君,聊到距離上次見面,短短兩個禮拜,我在Google的筆數多增加了好幾萬筆,大家都笑不出來。

唉!講起來天黑一邊(台語)。台灣器官捐贈移植網路登錄系統和器官勸募網絡系統(Organ Procurement Organization,OPO)是我一手推動的,我還以為將來可以因為這些得醫療奉獻獎,結果是因此案下台。

台灣OPO最大問題是資源分散不能整合。當初因為有人說,如果找到捐贈者,器官不是自己醫院用,會失去勸捐的「熱情」,所以我妥協讓OPO分成15家(現在已減到10家),結果每一家都不到經濟規模。我每年提案制度要改,要整併才能有效運作,但一直懸在那裡。

這次為什麼出事?就是人力不足。我們三個coordinator(協調師)離職一個剩下兩個,那兩天有三個捐贈者開了七台刀,協調師跑新竹、台東,沒有辦法回來看電腦。又有人批評為什麼主治醫師沒有看?這就是制度問題,這個制度只有一個負責醫師叫做柯文哲,他不可能一年365天日夜值班,所以到最後就是協調師搞定。

那有沒有看?有啊,我們只要做完個案7天內都會交給我檢查,那叫review(複查),台大還有OPO工作手冊白皮書,那種一年只做4例的醫院,如果有工作手冊,我頭斬給你。還有醫院放砲說他們有5個協調師,那是兼職的,我2個還是全職的勒。

Q辭去器官移植小組召集人, 是怕協調師出事嗎?

這是一部份,因為人是我招考、訓練、管理的,工作手冊是我寫的,登錄系統是我設計的,制度出問題踢到鐵板就負責,而且這樣做台大damage(傷害)最低,所以從容就義。

Q你提到台大醫院螺絲鬆掉,是指……?

有企業家在電視上看到我說:「『誰確認』這一段沒有寫到。」他說這觀念是錯的,SOP 從100 條改成500 條,還是會有沒寫到的。重點是文化、態度,你對你的工作認真,知道這是什麼,

不懂的會去問,而不是那種,啊!我就做了,電腦你自己去看。

全世界最好的Mayo Clinic(梅約醫學中心)有一本《向梅約學管理》提到,如果你在醫院遇到事情說:「This is not my business(這不關我的事情)。」那是犯下滔天大罪,會被解聘的。

今天這個案子就是典型的瑞士乳酪理論,就那麼剛剛好每個洞都錯,光線就穿過去了。其實每個洞都可以擋住,不是用SOP擋住,是人對工作的熱情。

Q你對衛生署處理這件事也有看法?

整起案件,台大有台大該負的責任,政府難道不該檢討嗎?OPO董事長由副署長兼任,九年換十個,有印鑑尚未完成法律程序又換人的。還有董事的組成、任期,改選等等,總是要有規則嘛。登錄中心明明就是官方組織,可是衛生署養一個財團法人每年拿一筆錢給它自己搞,那它是政府的白手套嗎?前幾天衛生署還發了新聞稿說器官登錄中心是民間組織,和衛生署沒有關連,實在太無恥了。

Q醫院內部有沒有什麼聲音?

幾天前,有一個醫生到我辦公室說,他開會開到一半被叫出去罵:「為什麼報告都替柯文哲講話?」,講一講他哭起來。台大面對這麼大的事情,竟然有一批人只想除掉柯文哲、另一批人只想幹掉陳明豐(院長)。

我安慰他說不要緊啦,出賣就出賣,我還是在做事,忙到ECMO再版都還沒校稿,已經擺一個月了。

一生懸命,撐住台大醫院百年圖騰

Q那你為什麼還要留在台大?有人說外面很多醫院搶著要聘請你。

台大有黑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SARS就是最好例子。那時急診室因為有10個醫療人員被感染而關閉,全急診300個人就到樓上病房一個人住一間,10天隔離結束,沒有發燒的全部上班,沒有一人逃亡、離職或故意請病假的。

那時和平醫院整個崩盤,某家醫學中心護士一個星期跑掉120幾個,台大急診室同伴倒下去,竟然沒有人跑掉,連清潔歐巴桑都沒有逃,台大醫院不是軍隊卻比軍隊還可怕。2008年4樓開刀房失火,許多護士在家看到新聞,自動跑回來幫忙。台大醫院是台灣社會的圖騰,它的榮耀靠很多人撐著,傻傻地一直做一直做,像「肖仔(台語:瘋子)」把台大ㄍㄧㄥ住,柯文哲也是。

我的老師陳萬裕從25歲畢業進台大醫院,70歲退休。70幾歲的時候他告訴我們:「奇怪,每天早上起床以後,還是不知不覺就走到台大醫院來了。」我心想:「哪ㄟ安捏」。結果我現在也是早上起床不知不覺就到醫院了。

從畢業到現在,除了當兵,我只在一個地方工作,履歷只有兩行:台大醫院住院醫師、台大醫院主治醫師,25年的履歷只有兩行,後面的都是兼任。兼ICU主任、兼創傷部主任。台大很多這種人,所以陳萬裕教授那句話很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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