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大體解剖課,可是當家人想當大體老師⋯⋯

圖片來源 / 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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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1 · 作者 / 呂嘉薰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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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問我,每天都在面對死亡,應該對生死看很開了。怎麼可能?當自己遇到,誰能真正看開。」

在輔仁大學醫學院教解剖邁入第13年的蔡怡汝,是學生的好老師、好媽媽,也是每位大體老師的好朋友。她親切喚大體「老師」,「這位老師是神父,92歲喔!是我們年紀第二大的老師,身體很好,很懂養生。」她帶我走過老師們身邊,聊著他們的狀況,像在介紹舊識。

她是這樣慈悲溫柔,把每位大體老師和家屬視若己出;熱中解剖,解剖所碩一時成績好到直升博士班,現在則大力宣導大體捐贈。但問她願不願意讓家人捐贈大體,她臉色尷尬,嘆了口氣,連說3次:「我不要」。

這該有多矛盾,卻也是多數人的寫照——理性上認同大體老師的意義,也支持大體捐贈,卻在自己感情上這關跨不過去。

於公鼓吹,於私卻有難解的結

談到這個,蔡怡汝不復活力,眼淚彷彿隨時可以奪眶而出,原來,她心底有個難以釋懷的痛。

在蔡怡汝進輔大教書第一年,父親問她當解剖老師快不快樂,她爽朗表示快樂,「那爸爸以後當你的大體老師,讓你解剖好不好?」她愣住了,慌張、想哭,「您在開玩笑嗎?我不要!」連忙結束對話。

偏偏上天就是高段,讓你想恨又不得不折服,也沒時間去想:這一切到底是誰安排好的、是誰想捉弄誰?

蔡怡汝的父親在問完這番話隔天,急性心肌梗塞住進加護病房,插管兩週後匆匆離世。跟父親感情深厚的她,不只要承受風木之思,還心懸著捐贈大體是不是父親遺願、沒幫忙如願是否不孝⋯⋯,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簽下同意書。

接下來整個學期的解剖課,蔡怡汝總覺得躺在解剖台上的都是父親,抗拒到不行,硬著頭皮上完課回辦公室都要喘很大一口氣,伴隨止不住的淚。她痛苦到求助校內宗輔室,才慢慢消除心理障礙。

她難為情地承認,因為太了解課程運作、大體老師會被「打開」到什麼程度,她不希望摯愛的家人被千刀萬剮、開腸剖肚,即便最後會將所有器官復位、縫合,心態上也很難接受這是原本的家人。

她明白父親是因為愛她、想成就女兒更多快樂,願意當大體老師;但她也是因為愛,堅持守護父親。

「我必須說,對不起,我沒那麼偉大。希望人完整地走,尤其是自己的親人,難免有比較傳統的想法,我真的沒辦法接受,對不起⋯⋯。」整段話充斥蔡怡汝的抱歉與拒絕,愈說愈急,眼眶都濕了。

現在遇到的難題是母親。面對也有興趣大體解剖的母親,她只能打馬虎眼。不過,若親友意願強烈,秉持往生者最大的原則,她會選擇尊重,唯一的條件是不要送到她任教的學校,「讓我避開那個衝擊,」剩下的,就給她時間去接受。

大體老師教我開口說愛、提早交代身後事

看過那麼多大體老師,蔡怡汝說,每位老師都是一個故事,總能在心上激起漣漪,也從這些老師身上學到很多。

回憶自己以前很ㄍㄧㄥ、拚命做每件事,把工作置於家庭之前,現在的她,看遍了死亡,開始學著分配時間,更懂跟家人相處、開口說愛,也分外珍惜母女情,以前跟媽媽有點距離,如今每天打給媽媽說說話。看多捐贈者的家屬糾紛,她感嘆「活著的人最受罪」,明白溝通、考慮家人感受的重要性,清楚交代身後事,當內科醫師的先生不理解她幹嘛這樣,蔡怡汝回答:「你看著活的人走進來、走出去;我都看他們躺進來、一盆骨灰出去。」

堅強、專業的她,縱使心裡有千頭萬緒,也不敢在學生面前表露,時刻提醒自己要比學生堅強、要以身作則,讓學生扎實地學習這堂課,實踐大體老師延續生命的意義。

「大體老師是學生行醫前的第一個病人,是培育好醫生的第一步。」她認為這堂課訓練的不只是解剖知識,更多的是當醫生的態度。她希望這群未來的醫生能領悟大體老師「毫無保留,無私奉獻」的精神,學會好好對待這位「病人」,當上醫生後把病人當自家人,便足矣。

為了讓學生更貼近即將相伴「學習」的大體老師,她要求學生在解剖課開始前去拜訪大體老師的家屬,「去深入認識老師,不然跟切豬肉有什麼不同?」這話講得幽默,卻是她對大體老師滿滿的真心誠意。

對蔡怡汝來說,一位大體老師造福的不只是一個醫學系學生,學生以後幫助的是成千上萬人、是我們,這是一個善的循環,也是她對自己的生命教育。

什麼是心肌梗塞?

心肌梗塞是一種急性且非常嚴重的心臟疾病,原因在於冠狀動脈阻塞導致氧氣和養分無法輸送到它所供應的心肌細胞,造成心臟組織永久受損壞死,嚴重者甚至休克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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