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啟示錄:「功成名就,也逃不過肥死、累死和怕死」

圖片來源 / 康健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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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9 · 作者 / 醫師許戈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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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後推開椅子起身迎向前,我費力地在膩到滴出油的龜殼花臉上,擠出奶油蜜汁般的笑容:「咦,一年容易又秋天,咱們又見面了。」

坦白說,走進來一副氣概的萬千大老闆,看起來比我更智障、更欠扁,尤其上仰45度角的豬頭上,擺著殺父奪妻之恨般臭臉。要不是我那富貴隨便淫、貧賤很好移、威武馬上屈的劣根性作祟,實在很想一腳踢碎 his balls。

「我們去年見過?」撲克臉上有了點春風輕拂過的鳥樣。「哼!」我心裡咒罵著,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都吃這一套,唯恐別人不認識他。

「我就是忙啊!」意識到自己身分非凡,不等我多問,眼前這個豬頭標就抖了起來:「你知道我們這美國上市公司,worldwide 有20個 locations,我們要對shareholders、hedge fund、甚至private、national funds負責。像三星、蘋果這些大廠沒有我們,根本活不下去。」在講話的句子裡夾雜英文單字,是知識分子炫耀身分地位的入門課,這伎倆我很熟悉。

只是眼看勢頭不對,我馬上拉回主場:「嗯哼,今天的檢查看起來,你有頸動脈硬化,而且血液中糖分、脂肪、尿酸都太高……。」

沒禮貌地打斷我的凌遲,他提高了音量:「就這個應酬,實在沒辦法。每個禮拜都有一堆銀行家、政府官員等著和我吃飯。你想,我明天要飛加州矽谷,然後到波士頓,再轉往紐約後,又要到倫敦、柏林,一個月後才會再回來。一年地球要繞好幾十圈。那些什麼米其林三星,對我根本是路邊攤;白蘭地一瓶台幣十幾萬,人家請客開了半箱,我能不賞臉嗎?」

「其實,我本性是不煙不酒的。」他有點委屈。也許是多疑,我總覺得他的眼神很是挑釁。

接著進來的這咖看起來local多了,臉上堆滿了南部歐吉桑的親切。穿著套裝高跟鞋的OL,右手握著筆帽上有著白朗峰標誌的名牌貨,左手煞有其事地拿著皮革外套記事本,先侍候大爺入座後,也跟著坐了下來。這個陣仗我很熟悉,來人肯定是特約電子上市公司的高官,才會配備有年輕貌美的健康管理師貼身服務。

戴著粗框金邊眼鏡,頭頂上的髮量已經可以目測出來,歐吉桑屁股才沾到椅子就開始說話:「我管的辦公室,上個禮拜走了兩個,一個是心肌梗塞、另一個腦溢血。他們倆不到40,都年輕力壯的,怎麼會這樣?想到他們比我年輕那麼多,我嚇到晚上睡不著,所以趕快排檢查。」

瞄了一眼桌上的超音波檢查報告,基底動脈流速每分鐘只剩70毫升,我放低了聲音:「要小心喔!你這樣很容易中風的,平常要注意飲食、安排運動喔。」

刷白了臉,他的聲音顫抖著:「那我真的要認真運動了,絕對不能像我的手下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在工作中嚇一嚇這些比我有錢、比我成功的人,我那極度扭曲的人格,似乎可以得到點救贖。只是,這些檯面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辛苦奮鬥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功成名就的,卻逃不過肥死、累死和怕死的宿命,實在弔詭。

還有,做人要甘願,待會兒我要去運動中心找私人健身教練報到,我可不想成為激勵別人重視健康、認真運動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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