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死後的這些年,我都跟別人說:「她去當老師了。」

圖片來源 / 攝影: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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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3 · 作者 / 呂嘉薰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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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是位平凡的女性,她像所有的母親一樣賦予子女生命,帶我到這個世界來,而最終又以自己的生命教導我死亡的課題。我的媽媽如此不平凡,雖然她的生命已結束,但她留下了軀體,以自己的肉身作為教材,如同一本充滿智慧與知識的書,靜默著,帶領同學們認識人體的奧祕。她的生命已經結束,但她留下了無盡的愛。」

學期末,大體老師的告別式上,林映汝唸著悼文,父親林惠宗坐在會場最後一排安靜地拭淚。她的母親、林惠宗的愛妻,徐玉娥,是解剖台上醫學生們的無語良師。

來勢洶洶的癌症

時間倒轉回2002年,徐玉娥發現胸部有硬塊,但她排斥就醫,透過民俗療法讓腫瘤消失。日子如常過了幾年,腫瘤從一顆變成好多顆,徐玉娥開始體力不支,檢查確診癌症,開啟一連串就醫、化療、開刀......。

林映汝回憶某天接到電話,那頭的媽媽哭訴化療痛苦,更無奈都承受折磨了,癌細胞卻照樣擴散,灰心說要放棄化療,母女哭成一團。

林家人對彼此的決定總是尊重,尊重到有些放任。對於媽媽不做化療,一家人沒有異議,只希望她心情好一些。

不過半年,徐玉娥開始昏睡、眼球無法對焦、嘔吐、胡言亂語,林惠宗認為得送醫,臥床的徐玉娥卻回答:「我很好,我們要去參加映汝的婚禮。」林映汝看到媽媽這樣,再也無法壓抑情緒、崩潰大哭。送醫檢查,才知道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腦,影響眼睛和認知。徐玉娥每況愈下,不到2週,與世長辭,遺體直接送往輔仁大學醫學院,開啟擔任大體老師之路。

二│你主動簽署大體捐贈同意書

華人普遍認為入土為安,讓人好奇究竟林家人如何做決定?

主因他們平常不忌諱生死話題,更在器官捐贈剛推行時,夫妻倆主動了解,並互相在2003年簽署大體捐贈同意書,編號8、9號,是全台灣前十位捐贈大體的人。

林惠宗說,自己的人生原則就是隨緣和不麻煩別人,太太則認為這世做好自己便罷,死後的世界,沒人知道會去哪,捐贈大體讓更多人受惠,也讓孩子免擔心後事。

或許知道的少,真的比較好。林映汝在媽媽過世前,少經歷親人辭世,對死亡無所想像,獲知爸媽都捐贈大體時並沒有強烈反應;現在想起來,也認為對爸爸是個「緩衝」,「至少爸爸還能去(大體存放室)看媽媽。」

但光做大體防腐就要1年半,前前後後到下葬,共花了3年。這麼長的過程,林家人有沒有一絲後悔?林惠宗說,很不捨,但從沒後悔。他說自己個性樂天知命,且太太生前想當老師沒當成,現在當大體老師也算圓夢。當朋友問起,他總一貫爽朗地說:「太太去當老師了!」

林映汝沒這樣豁達。她一度怨懟,一因遲未下葬,心裡一直有件事沒完成;二是心疼媽媽泡在福馬林那麼久,皮膚都黯黃了。媽媽到輔大後,她只去看過一次,不是沒感情,而是「我不想以這個方式記住媽媽,」對她來說,大體存放室裡那個媽媽,只是一個軀殼,以前的溫度、聲音、靈魂,她牢牢記著便好。

三│你的離開,留給我們功課

媽媽當了大體老師,讓從未認真思考生命的林映汝產生莫大疑問:「人為什麼要活著?又為什麼要來到這世上然後離開?」她決定選擇真正喜歡的事物,而不是迎合他人的期待、當乖寶寶、傻傻地讓日子一天一天過,她要讓自己的生命更無憾、深刻,也不枉媽媽給予的生命體悟。

父女間也因媽媽的離開多些互動。「我是好家長卻不是好父親,」林惠宗慚愧苦笑,兒女成長階段,他養家,早出晚歸,女兒也忙念書、工作,兩人少了相處,久而久之,也就不懂相處了。「我們家各過各的,」林映汝描述,面對這個好少碰面的父親,想要什麼東西都有,唯獨沒有多點陪伴;她想要愛,卻不知道怎麼表達,就連對爸爸生氣,也只會寫信溝通。

看著眼前的兩位,沒有多餘的肢體接觸,並肩坐還有些尷尬,但他們有在「練習」。林惠宗說,拜通訊軟體之賜,他開始會要求出外當老師的女兒常報平安;聊到爸爸,林映汝說:「我只剩爸爸了,他開心就好。」其實她很抗拒未來要再次面對同樣要捐贈大體的爸爸,但現下只想逃避這個問題,先做好媽媽留下的功課:好好跟爸爸生活。

四│只要我們想念,你都在

從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可以看到,林惠宗是最常去輔大探望大體老師的家屬,不顧嘉義、台北路途遙遠,只因「那是我老婆。」

對著沉默、無血色的妻子,他有時只是看著;或報告家裡的小事,叫太太別擔心;有時說說以往開不了口的話。

2014年9月,大體啟用儀式愈來愈接近,這是林惠宗最後一次親眼看到太太的遺體。當他把徐玉娥臉上的布掀開,當場掩面痛哭,手足無措地隔著塑膠袋撫摸太太的臉,「想到之後再也看不到你,來台北的路上,一直很害怕......」他欲言又止,臉上不再是溫暖笑容,盡是涕淚,這是他第一次情緒失控,所有的想念、難捨再也收不住。

「下學期,要請你們好好照顧我太太了,」那時林惠宗對要解剖太太的醫學生說。不為什麼,只因那是他牽手23年的太太。夫妻間的愛,毋須多言,了然於心。

他告訴我們,其實到現在還無法完全接受太太已經走了。懷念時就去墓園,對太太下葬的樹說話,他跟林映汝都認同,摯愛的妻子、媽媽會無形地永存心裡,「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在,」林映汝說。

五│我會記得你最美的樣子

好奇林惠宗覺得太太什麼樣子最漂亮?他突然無法克制地哭出來,整理情緒後才緩緩吐露,是不做化療後,太太去參加心靈成長團體,交朋友、旅遊,心情好很多,許久未見的笑容又掛回臉上,是他腦裡停留的太太最有精神、最美的時候。

他說,這些年只夢過太太1次,「她穿著小夾克、戴著帽子,沒說話,笑一笑而已,看起來很開心,」林惠宗彷彿沉浸在那次的夢境中:「她一定過得很好。」

訪談到一半,林惠宗的手機響,我瞄到他的手機桌面,是太太的獨照,照片裡的太太戴著帽子、笑靨如暖陽,恰如林惠宗形容的,記憶裡愛妻最美的模樣。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這世上最痛苦的,莫過於永別。

他仍習慣睡在雙人床左邊;她仍照常上班、旅遊,心裡偶爾憂傷生命中很多重要的事,媽媽得永遠缺席了。他們的日子看起來沒有太多改變,生命來了又走,時間繼續,在他們心裡,愛無盡,思念綿延無絕期。

《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大體老師的生命教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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