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父母,台灣最需要一起尋找的寶可夢

圖片來源 / 康健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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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01 · 作者 / 吳佳璇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2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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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下午,我在《康健》出版舉辦的「台灣失智遊走現況與對策」論壇,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指著「精靈寶可夢GO(Pokemon Go)」旁另一個名叫「智慧天使」的GPS手機定位APP苦笑道:「昨天晚上,我在住家附近工地,靠這個追了整晚吳家限定版『寶可夢』。我邊跑邊想,只要全民發揮追寶可夢的精神,爸爸和別家老在外頭趴趴走的失智長輩,就不怕回不了家……」

夏至午後,我正揮汗檢視《失智失蹤:一萬個遊走失蹤家庭的衝擊》的譯稿,突然收到牙醫診所來電。

「吳伯伯預約兩點半來試帶假牙,到現在還沒出現喔!」

我趕緊打開APP,發現父親GPS手錶最近一次定位,離診所不遠。

「他確實早早出門,但不知為什麼,GPS顯示整個下午都在診所附近打轉,如果5點休診前出現了,請他打個電話給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路徑圖,掛上電話當下,我其實還沒想好要怎麼攔截正在迷路的父親。

突然認不得路,繞著目的地空轉

20分鐘後,我趕到父親住處,和不諳中文的菲籍看護會合。兩人看著APP,發現路徑轉向,朝家裡推進,決定等一下再出門。

約莫半小時,父親推著他的老鐵馬現身家門口,一臉茫然與疲憊,「突然認不得路,一直找、一直找,終於回到家。」

顧不得滿身汗和一桌飯菜,父親堅持直接回房休息。折騰了半天,食慾盡失的我開車回到自己住處,最長的白晝已盡。扭開案前檯燈,我的目光隨著燈光,怔怔地落在出門前沒闔上的書頁,我不敢想像,今天若是冬至,父親是不是一樣能找到回家的路?

一盒防失智藥讓父親大怒

母親在世時,曾問我有沒有什麼藥減緩父親腦力的退化。或許是職業疲乏,或許是母親所舉的例子,和平日診間不時聽聞,憂心自己(或另一半)變癡呆的中老年人碎念無法區辨,只記得自己當時並不以為意;但為了安母親的心,還是自費買了盒「愛憶欣」,卻加上但書,「你得自己想辦法勸他吃」。

父親為此大怒,沒人敢再吭聲。不久,母親罹癌,全家進入將近兩年的非常時期。之後,父親順利適應鰥居生活,但我開始掛心,身強體健的他常騎著鐵馬巡視附近社區,順道撿拾回家的寶特瓶等資源回收物,始終堆滿小小的前院。

和我所照顧的失智病人家屬抱怨不同,父親的囤積(hoarding)行為有進有出,他會不定時載著琳瑯滿目的「戰利品」求售;價錢好沾沾自喜,價錢差忿忿不平,並重複向子女放送,直到我們不耐回應:今天已經講過N次了。

在自家巷口迷失方向,茫然狂奔

不修邊幅的父親四處「拾荒」的背影,雖讓我想起母親生前的懸念,卻沒採取任何積極作為。直到2014年末某晚,我開車送他回家,父親要求在巷口下車,要「自己走進去」,卻直奔相反方向。

我搖下車窗喊他不聽,連忙開車尾隨,追了數十公尺,父親終於停下腳步,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我,「怎麼了?」

從那一刻起,為了跟上父親的腳步,除了安排就醫,複習醫學專業文獻,我也開始蒐集各種資訊—從寫給家屬的失智照護指引、過來人心路歷程、長照政策規劃、到新科技如何運用於照護等,都成為我關心的議題。然而,最最關注的遊走與走失,上網搜尋卻跑出數不清的「魔神仔」,難不成媒體眼中,警政署每年發布3000名失蹤老人,全都被「魔神仔」抓走?

添購GPS行頭,拜訪友善商家

直到2015年中,才在日文書訊意外發現當時即將出版的《失智失蹤:一萬個遊走失蹤家庭的衝擊》,看完簡介立刻訂購。實用取向的我一收到書,連忙按第八章的「家庭的對策」所列,為父親添置各種預防走失的「行頭」,並按照台灣失智症協會正大力推動的「瑞智友善商店」,預先跟父親常上的診所、銀行打招呼,拜託他們多多關照。一開始,我很擔心父親會像我照顧的病人,排斥戴GPS手錶或拒絕上警局預留指紋,未料事情進展順利,雖然有時會忘了戴錶,也不願讓菲籍看護全面「緊迫盯人」—然而,做子女的我們都明白,父親一輩子工作、生活在全台最自由的大學校園,願意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已萬分不易。

讀完實用的know-how,回頭看前面七章,更加佩服NHK(日本放送協會)的嚴謹與用心。除了活用社會科學研究法,訪問了400多個失智家庭,並設計多份問卷調查,以扎實的質性及量性研究,呈現問題所在;還進一步抽絲剝繭,從制度面突破失蹤老人回不了家的關鍵。

防走失:日本能,台灣為何不能?

我愈看愈起勁,腦中突然迸出30多年前台灣社會流行的口號,「日本能,台灣為什麼不能?」我們全家,還有全台千千萬萬失智長輩及家人,有沒有可能把自己住的社區變得像書中提到的富士宮市,將「就算得了失智症,還是可以在住慣的地方安心生活」當作社區營造目標?於是,我開始盤算,如何將這本書譯成中文當作觸媒。幸得《康健》出版接受推薦,並放手讓尚無日文譯作的我擔任譯者;且為貼近華文讀者經驗,繁體中文版特地邀請台灣及香港的臨床專家宋家瑩(也是我的好友),專文介紹兩地失智老人走失現況與預防措施,並收錄了8月9日舉行的「台灣失智遊走現況與對策」論壇紀錄。

論壇上,台灣失智症協會理事長賴德仁強調,「每10位失智患者,就有6位會遊走」,亦如NHK製作小組一再提醒,絕大多數遊走都有其原因,若不試圖探究,一味禁止,終究徒勞。「是的」,我接下主持人遞來的麥克風,「昨天晚上,我家附近工地無預警夜間施工,爸爸被灌漿的攪拌機攪得心神不寧,先是衝進工地,接著去派出所報案。菲傭在後猛追,邊追邊打手機通知我。將近11點鐘,怒氣衝天的父親還想跑台北市警局,所幸被我撞見,好說歹說才冷靜下來……」

果然,每次遊走都有成因。父親這回大暴走的導火線,正是夜間臨時施工。隔天,我連忙找到工地主任,除了確認夜間施工非常態,並請他儘速派人,修繕父親家中緊挨著工地的牆壁,因連日施工造成的損害。

「哼,我還要觀察,看他是不是說話算話!」聽完我的回報,父親語帶保留如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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