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導尿了,那是人生最清醒的半小時

圖片來源 / 鄭佳玲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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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01 · 作者 / 劉燦宏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2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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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呼吸一下就是痛苦一次,身體不自主發抖,額頭、脊背全是汗粒……,這是我人生中最清楚的半小時,有了這次經驗,若看到住院病人還帶著導尿管,必囑咐住院醫師儘快移除。

「醫生,我爸導尿管還要放多久?」「以後導尿管會不會拿不掉啊?」

在復健病房裡,家屬對病人身上的管子都比較敏感,問題自然也多。

復健病房最常見的三管──氣切管、鼻胃管和導尿管,關係著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呼吸、吃飯和尿尿,奈何病人連這些最基本的功能都不行了,還需要這些管子來維持;但話說回來,如果不是這些管子,慢則3天、快則3分鐘馬上出人命。所以在復健病房裡,除了復健治療,顧好這三管是最基本的功課,若是進一步能夠除去這三管,那更是功德一件。

醫生修鍊:決定拔管時機

昔日歷史有周處「除三害」,在我們復健病房裡就是「拔三管」,我常和住院醫師開玩笑說,我考核住院醫師的表現,就看誰幫病人拔的管子多。當然管子不是想拔就拔,時機不對,拔了還要擺回去,除了增加病人的風險和痛苦,也加重醫師的工作負擔,如何決定最佳拔管時機,是住院醫師階段很重要的一門功課。

三管當中以導尿管最為常見,腦中風、脊髓損傷、腦外傷的病人,剛開始幾乎是人人一條導尿管,等病情穩定,病人恢復小便功能,醫師自然會拔除。

絕大部分是導尿管拔了就可恢復自行小便,但有部分病人無法恢復自行小便的功能。經驗統計,腦中風個案約二至三成有這個問題,脊髓損傷病人更高,超過八成。

這些無法順利自行解小便的原因包括腦部小便控制中樞受損、膀胱曾經過度漲大、發生嚴重泌尿道感染或是男性攝護腺肥大等問題,這些潛在問題若無法及時排除,導尿管就一天無法拔除,有些個案住院期間來不及完全處理這些潛在問題,只好讓病人帶著導尿管出院回家。

放導尿管的痛苦記憶猶新

沒放過導尿管的人,可能不了解放置導尿管的痛苦,我開過幾次刀,開刀的痛我印象不是很深刻,但是放導尿管的苦卻是記憶猶新,尤其是第一次開刀的經驗。

當時手術完成從開刀房出來,護理人員問我哪裡不舒服,我迷迷糊糊地回答:「我想小便,很急!」

「你想小便就解下去啊,反正你現在放了導尿管,」護理人員若無其事地回答。

「但是我解不出來,膀胱很漲!」我開始呻吟。

「你放輕鬆,慢慢來,你可能是對導尿管不適應,有異物感才會有想要小便的感覺,」護理師當我是麻醉未退,意識不清,給了我一點心理支持。

「可不可以跟醫師說,我想把導尿管拔掉,我很不舒服。」我已經開始有點發抖。

「不可以喔!你剛開完刀神經還沒完全恢復,萬一導尿管拔掉,小便解不出來還要放回去,你會更難受!」護理師儘量勸阻我。

「拜託啦!如果尿不出來再放回去啦,我不怕再放一次導尿管!麻煩你跟醫師講一下!」我已經到了近乎哀求的程度。

「好吧!我通知住院醫師。」護理師推著護理車走了。

看著兩瓶點滴輸液不斷滴進身體,膀胱愈來愈漲,但是尿袋裡的液體從開刀房出來後就沒再增加過。我幾乎像蝦米一樣蜷縮著身體,連呼吸都很淺促,生怕吸氣時橫膈膜一下降會頂到膀胱。

過了半小時醫師還是沒來,我拉了護士鈴。

「請問你有沒有跟醫生說,我膀胱很漲,快受不了了!」

「有啊!醫生說等一下會來向你解釋。」

「不用解釋啦!可不可以請他來幫我拔掉導尿管!」我音量變大,已經有點失控了。

「好!我再通知他一下。」這一等又過了半個小時,這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清楚的半個小時,每呼吸一下就是痛苦一次,身體已經不自主發抖,額頭、脊背上全是汗粒。

住院醫師終於來了,摸了一下我的膀胱:「怎麼這麼漲?快處理!」

「就放著導尿管,要處理什麼?」護理師疑惑地問。

「先拔掉好了!」住院醫師一面說、一面開始拆開導尿包,抽掉導尿管上的氣球閥,將導尿管拔出。

那一瞬間,膀胱內滿漲的尿液應聲順著拔出的尿管一起出來,一時尿液飛濺,我也顧不得尊嚴值幾毛錢,就讓尿液不斷宣洩而出,重生的感覺莫過於此。住院醫師當時因為反應不及,大半尿液流到床上,最後光接到尿盆內就不只500cc。

導尿管拔了,人也輕鬆了,竟然一覺睡到隔天清晨,主刀醫師查房時叫醒了我。

「劉醫師,昨天晚上不好意思,可能是導尿管kinking(扭結),折到了所以尿液出不來,讓你受罪了!」主治醫師帶點致歉的語氣。

我和導尿管奮戰了一個晚上,再也無力跟他計較,「沒關係啦!解決了就好。」

有一個痛就忘了另一個

「傷口痛嗎?」主治醫師問。

「傷口?」我有點遲疑,昨天開的是胸腔內視鏡手術,但是出了手術室我都一直注意膀胱問題,壓根沒去理傷口的疼痛,找了一下才找到包紮的紗布,順勢摸了一下傷口。

「不痛!沒事沒事!」

「都不痛?」主治醫師笑了說:「我們其他病人還要打術後嗎啡止痛劑,你竟然都不痛,這應該就是你們復健科的止痛理論了吧,有一個疼痛就忘了另一個疼痛!」

連我自己也覺得好笑,「不過,漲尿的痛太痛苦了,不划算!」我也只能苦笑了。

有了親身經驗,不管是我自己或是病人放置導尿管,我都會相當謹慎。若是看到病人到復健科住院,身上還帶著導尿管,一定囑咐住院醫師儘快將導尿管移除。

(作者為雙和醫院復健醫學部主任、台北醫學大學傷害防治學研究所教授、台北醫學大學復健學科教授兼學科主任)

長期放置導尿管,恐引發敗血症

臨床發現,一般放置導尿管只要超過7天,80%會產生菌尿症,大部分是細菌由導尿管外壁與尿道黏膜的空隙侵入;如果導尿管放置超過1個月,幾乎100%都有泌尿道感染,病人尿中有95%為多重細菌感染,而且常有多重抗藥性,治療變得相當困難。

長期放置導尿管的併發症有:

●容易泌尿道感染、發燒、急性腎盂腎炎引發菌血症或敗血症。

●尿路阻塞、尿路結石、慢性腎炎或腎衰竭等。

因此針對需要長期放置導尿管的病人,目前實證醫學歸納比較適合的方式是恥骨上方膀胱造廔(suprapubic cystostomy),方法是在恥骨上方開一個口,讓尿液改道從這個出口出來。

若導尿管經由原來的尿道,因為局部清潔不易以及與大便接觸污染,容易造成感染;而且因為原來的尿路曲折,長期放置導尿管可能在轉折處造成壓迫而導致潰瘍,尤其是男性。

研究顯示,使用恥骨上方膀胱造廔可以明顯降低病人尿道感染的機會,是目前比較推薦的方式,但是國內接受恥骨上方膀胱造廔的病人仍不多,大家對身體上必須多打一個洞,仍有所顧忌。

其實,在復健病房有遇到合適的個案,尤其對因為長期放置導尿管而發生併發症者,應該值得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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