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無助的5小時 我覺得自己形同物品

圖片來源 / 特約攝影.黃菁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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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1 · 作者 / 曾沛瑜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2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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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日本,機構裡的老人被迫包尿布、用約束帶綁在床上或輪椅上,每天看著天花板發呆,直擊現場的日本記者大熊由紀子坦言,「好想讓這些老人趕快往生」。30年過去,這種慘況在日本已不復見,但卻是台灣老人照顧的常態,即使在優質機構也是如此。如今,在台灣已有人掀起照顧革命,燒掉約束帶,讓老人家自由自在,不再被綑綁。

那天,我不斷想到《潛水鐘與蝴蝶》。

《潛水鐘與蝴蝶》作者尚.多明尼克.鮑比(Jean-Dominique Bauby)曾任法國時尚雜誌總編輯,他原本是個開朗、健談、喜歡旅行、講究美食和生活的人,直到一次中風後一切化為烏有,醒來後全身動彈不得,開始如同關在潛水鐘裡如繭般的生命,後來他用僅剩的左眼寫下這本書。他問:「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鑰匙可以解開我的潛水鐘?有沒有一列沒有終點的地下鐵?哪一種強勢貨幣可以讓我買回自由?」

這是一個全身癱瘓的人絕望的叩問,但被捆在椅子上僅僅3小時的我明白,這不僅是他想問的問題,也是在台灣的照顧機構中,那些原本應該可以動、可以站、可以走的老人家想發出的聲音、想問出的問題。

2015年12月18日,《康健》包括總編輯黃惠如一行8人,拋下辦公室滿檔的工作,大清早搭著高鐵南下雲林,前往私立同仁仁愛之家體驗主任賴婉淑口中的「自殺式行為」:zizibaba。

自殺式體驗=照顧機構日常?

zizibaba是日文「爺爺、奶奶」的讀音,體驗目的是為了瞭解長輩失能後被約束(即用約束帶綑綁)、包尿布的感受。這是2014年台灣一群長照機構業者到日本群馬縣高崎元氣村花水木寮體驗後複製的經驗,由於約束在日本的照顧機構裡幾乎絕跡,因此這樣的體驗被部分日本業者批評何必自虐、不切實際;但在台灣,「約束」的照顧方式卻是許多爺爺奶奶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的日常寫照。《康健》體驗的是精簡版,包尿布5小時、約束3小時,雖然時間不長,但模擬狀況之真實,令人毛骨悚然。

例如尿布體驗。每個人必須拿著尿布去領一大坨由味噌、麵粉、醬油、糖、阿摩尼亞做成的模擬大便,外加一大瓢溫熱烏龍茶模擬的人工小便,此外,為了體驗長時間包尿布臥床、坐輪椅那種沾滿一屁股屎尿的不適,每個人包上尿布後還得經歷多次翻滾、跳躍、坐下、起立、爬梯、滑行等動作,確保人工大小便沾滿屁股每個縫隙,接著維持5小時。

約束體驗則有綁在床上與輪椅兩種版本。為貼近機構長輩的日常,必須戴上眼罩與厚厚的棉布手套模擬視覺、觸覺退化;接著躺床的人需用封箱膠帶緊緊地綑住雙手,及彎曲的雙腳,模擬因孿縮而疼痛的關節;坐輪椅的人則用封箱膠帶綑緊雙手、雙腳於同側模擬偏癱。

體驗內容聽起來很誇張,卻是多數機構長輩的日常。許多無法自行如廁的長輩經常包著尿布一整天,有時甚至得等到尿已經溢出尿布才有機會更換;臥床也是許多機構的常態,隨著功能逐漸退化,許多長輩愈來愈少下床,於是肌肉不斷流失,關節逐漸僵硬,進而需長期臥床;約束則是擔心長輩拔管,或者自行離開床鋪、輪椅而跌倒、受傷,所以將手腳綑綁在輪椅或床上。

原來那種感覺叫絕望

體驗後,同事們直呼歷劫歸來,甚至有人一結束就染上流感。

黃惠如曾有多次到機構採訪的經驗,有次等待受訪者的過程中,她索性跟機構長輩一起看電視,定睛一看卻發現每個坐在輪椅的老人家都被約束帶綁著,回想當時的震撼她仍不禁掉淚,於是決定加入體驗的行列。體驗後,最令她感到痛苦的不是一開始擔心的尿布,而是被約束的屈辱與無助。黃惠如坦言,連想翻身、抓癢、調整滑掉的枕頭都辦不到,整個人完全處於失控與失能的狀態,難以想像這是照顧現場的常規。

我則像是照顧者眼中任性的長者,因為企圖掙脫約束、推輪椅、跟人聊天,不斷吵鬧、動來動去的下場就成了照顧者眼中不乖的長者,在機構裡可能會被威脅「再不乖就綁緊一點,」結果我不僅手腳被綁得更緊,連上半身都被綑在椅背。

短短5小時,屁股緊貼著沾滿屎尿的尿布、全身被死死地綑在小小的輪椅上,眼睛看不見,發出的聲音別人未必聽得見,感官突然放得很大,稍微大一點的碰撞都是可怕的噪音、突然被推動的輪椅就像雲霄飛車……,我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物品,一個失去自由、任人擺布的物品。

當時還不明白那種感覺叫絕望,直到特約攝影黃菁慧發現機構裡模擬的柑仔店開張時間到,擔心我有採訪需求,於是默默推我過去,沒想到光坐在那裡聽著身邊的長輩盧老闆開店、窸窸窣窣地討論要買哪些東西、跟店員討價還價……,突然我的眼淚情不自禁地一直掉,覺得光聽著身邊開心的聲音就好幸福,原來這是希望的聲音,足以令人忘記身體被束縛的痛苦,可惜這卻不是一般機構的老人家可以聽見的聲音。

直到最後鬆開約束,尿布造成的不適才瞬間襲來,到廁所換掉時我更是止不住噁心的感受,至今仍歷歷在目,怪不得過去許多子女將送長輩到機構視為不孝,一如體驗過zizibaba的財團法人雲林縣私立同仁仁愛之家董事長林金立所說的:「原來我們在虐待老人,但我們卻以為是『照顧』。」

[照顧革命專題] 沒有一個長輩應該被綑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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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們在虐待老人,卻以為是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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