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琦:醫師發明家,讓漏尿病人安心趴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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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01 · 作者 / 司晏芳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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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子,他在飛機上眾目睽睽下替父親換尿布,深切體會父親的困境,他將氧氣罩改成集尿罩杯,幫父親及漏尿病人找回亮麗人生。
「所有東西裝進這小包,帶出門也不起眼,」身材高大的臺安醫院心臟科血管外科醫師袁明琦拎著它,包包更顯小巧。他從包裡取出一個透明罩杯,下方連著一條管子,細數箇中巧思。

這罩杯一手就能掌握。他說,「有天等病人上麻醉,看見麻醉醫師拿氧氣面罩緊貼病人口鼻,突發奇想,或許能拿它套住男生的那話兒,收集尿液。」

接著,他又從包裡拿出尿袋,與罩杯下方的管子連接,邊旋緊接頭邊解釋,「這管子是螺旋管,跟葉克膜用的管子一樣。不管任何姿勢,都不必擔心管子被摺到,尿液也不會逆流、滯留。」

他指著罩杯上緣的開孔說,「這是閥門,利用大氣壓力使得尿液只向下流。整個是密閉系統,連尿騷味也被密封起來。」

此外,罩杯的外緣墊有氣囊,能減少身體與材質摩擦的不適。「男生小便習慣用手托著,就像打撞球需要有個架托,而罩杯中間的開口也有環狀氣囊,托住那話兒,」袁明琦補充說明。

解尿後,可就近找廁所倒尿袋,順便清洗罩杯。罩杯上側內緣有一排小洞,方便拿沖洗筒抽幾西西清潔液灌注清洗。這排洞口設計為21號針頭管徑尺寸,因為在整形外科實習時,他學到這樣噴出來的液柱才有足夠力道清洗髒污傷口,利於清潔殺菌。

因為這罩杯的種種巧妙設計,讓頻尿尿失禁的病人出門只要一個隨身小包就搞定,不必揹著大包成人紙尿布,四處找廁所換尿片。

這項發明獲獎連連,勇奪2011年瑞士日內瓦發明展雙金牌獎等大獎,兩年後在台上市,也外銷至日本、美國和中國等地。

發明人袁明琦並非泌尿科,而是心臟外科醫師,「只要跪在地上幫爸媽換過尿片,跟他們經歷那一切,絕對會想盡辦法解決漏尿窘境,」他希望提供尿失禁病人另一種選擇,幫助他們重拾自信,走回人群。

一場病打亂父親退休規劃

話說十多年前,袁明琦的父親才退休兩、三年,有天在咖啡廳度過悠閒午後時光,還沒來得及走到廁所,竟當眾尿濕褲子。家人起初不以為意,反而開他玩笑:「怎麼不早點去廁所?」

幾次出門,最後都狼狽回家,家人驚覺不對勁,四處上泌尿科求診。幾個月後,他被確診為小腦萎縮症。這是一種罕見的神經細胞退化性疾病,全身運動與平衡功能失調,無法有效協調肌肉收縮,致使病人走路搖搖晃晃、步態不穩,尿失禁也是症狀之一。

「我父親十幾歲跟舅舅逃離山東老家,隨政府撤退來台。他舉目無親,自謀生路,從染整工做起,一路做到紡織廠長、集團總經理,」袁明琦細數。

儘管袁明琦當時已是台北榮總心臟外科的主治醫師,明知小腦萎縮症目前無藥可治,袁家的冤枉路卻一步也沒少走。只要聽說有新療法,不管天涯海角,父親都想嘗試,兒子也只能使命必達。

他們遠赴日本、美國、英國等地求見名醫,飛越大半個地球,得到的答案永遠是,「這項療法仍在實驗階段,還無法用在你身上。」

此外,中草藥、芳香療法、按摩針灸、捶針敲打、求神問卜,也來者不拒,全台走透透。

遍訪名醫並沒有帶來令人振奮的結果。與袁父相識二、三十年,曾任振興醫院院長、泌尿科權威張心湜說:「我也只能建議他包尿片。」

袁明琦回想,父親尿濕掉好幾條褲子,掙扎數月之久,最後穿上成人紙尿片,「在那一刻,他終於認命。」

但新的問題接踵而來,包括側漏、尿騷味和尿布疹。尿片側邊與兩條大腿很難做到無縫接合,一旦尿急、量大,無法瞬間吸收所有尿量,就會滲尿,飄出異味。而且,尿片材質多不透氣,排尿熱氣悶在褲襠,也容易長尿布疹。

袁父昔日縱橫商場,原本計劃退休後平日與老友喝下午茶,週末假日與兒孫出遊聚餐,每年回山東探親兩趟。但這場突如其來的病,讓他不敢出門,邀約應酬一概推辭。

張心湜替老友抱不平,「他以前光鮮亮麗,成天在外面跑,但病後只能待在家裡。對他來說,跟坐牢有何不同?」


病後,袁父變得抑鬱寡歡。即使頂著名醫光環,袁明琦坦言:「我爸給我很大壓力,常指責我醫不好他的毛病。」

在3萬6千英呎高空換尿布

儘管如此,袁明琦仍鼓勵父親外出,也抽空陪父親出國遊玩。一次在飛機上換尿片的尷尬經驗,讓他深切體會父親為何不出門。

那天,他們準備搭機回鄉探親。登機前經過入境大廳、查驗大廳到登機門,每個關卡一看到廁所,袁父都進去小解。當飛機離地後加速爬升,機身劇烈晃動。嘩啦啦!袁父等不及機上安全燈號熄滅,褲子、飛機座墊濕成一片。

等燈號一滅,空姐從四面八方趕來,七手八腳拆掉濕椅墊,換上備用椅墊。袁明琦趕緊帶父親離座,無奈機上廁所空間狹小,塞進一個壯漢都很困難,更何況是兩位?

袁父動作不靈活,站也站不穩。袁明琦只得打開廁所門片,跪在門口走道幫忙父親脫褲子、換尿布,央請空姐站成兩排人牆阻擋機上前後乘客的視線。

「當尿片一打開,臭味撲鼻而來,」袁明琦形容,機艙是密閉空間,味道久久不散。好不容易清理完畢,走回座位那一小段路,「所有人都在看我們,」袁明琦對父親的困境感同身受,決心幫助爸爸解決外出難題。

改造氧氣面罩大作戰

當他心心念念這件事,行醫二十多年的觀察見聞忽然聚焦起來。最初靈感來自氧氣面罩,袁明琦去五金行買來一大堆管子,像小學生做勞作動手改造。

氧氣面罩的上緣設計貼合鼻子的部位,剛好與那話兒的外型相似。面罩的中間也就是靠近鼻孔處,連接輸送氧氣的管子,改良接上尿管,再外接尿袋。

氧氣面罩下緣摀住嘴巴的部份,則利用防水的矽利康、黏土填滿墊高底部,使整個罩杯更貼合那話兒。

兩週後,氧氣面罩變成集尿罩杯,他請父親試用。袁父一覺醒來,「天啊!滿滿鮮黃一大袋尿,只滲漏幾滴,尿布沒濕,屁股也一片乾爽,」袁明琦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自從有了它,袁父出門不再提心吊膽,也不必一出門就慌張找廁所。第一次成功經驗是,去看三個半小時眷村老兵故事的舞台劇,坐完全場,褲子沒濕。走出劇院,父親沒說話,僅對袁明琦微笑點頭,在那一刻,他突然好想哭,卻強忍住。

袁明琦以為,把氧氣面罩的開口由中間改至底部,罩杯大小、形狀再做微調,找廠商多做幾個,應該不難。沒想到,接連被好幾家廠商拒絕,陰錯陽差走上創業之路。

這一路波折不斷。捧著鈔票上門卻沒人搭理,甚至當面被怒嗆訂單金額太少,袁明琦只能忍耐,四處拜託人幫老人想想辦法。從找人畫設計圖、申請專利,終於有工廠願意開模生產。

病人幫忙設計固定用內褲

「每當我感到絕望,就會有人跳出來幫我,」袁明琦最難忘服裝設計師王淑華義務幫忙設計固定用內褲。

她是他的病人,罹患風濕性心臟病,一度心臟衰竭病危。那時袁明琦幫她做心臟瓣膜置換手術。兩年過去,病情急轉直下,又再度心臟衰竭,他連夜親自坐救護車幫她轉介至台大放葉克膜、裝左心室輔助器,後續又接受兩次心臟移植手術。

走過生死關頭,王淑華視袁明琦為救命恩人,每逢年節都會想到他。2011年農歷年前夕,袁明琦收到她的禮盒,回電問候她近況。在電話中,袁明琦突然靈光一閃,話鋒一轉,「我想請妳幫忙設計一條固定用內褲。」

他帶齊所有東西,親赴她家拜訪。集尿罩杯靠一條橡皮筋圈在腰上,變換姿勢容易滑動鬆脫,他想出用褲子固定,褲襠中間做個開口放罩杯。他試過泳褲、運動緊身褲,卻因為太緊,不方便老人家穿脫。

王淑華了解原委,裁來兩尺彈性萊卡布料。袁明琦與父親體型相似,她拿他當模特兒,量好腰圍,畫圖製版,在縫紉機前縫縫補補。三天後,她交給他三條內褲,三角、四角都有。在她家門口道別,她緊握他的手說:「感謝讓我有機會為生病的人做點事。」

量身訂做的內褲得來不易,擔心弄髒,想多做幾件再給父親試穿。他擔心她太累,計劃找別人照做就好,隔天打電話跟她要版型,她女兒在電話那頭說:「媽媽今早走了。」

這消息像晴天霹靂,袁明琦當場淚如雨下,自責懊悔不已,「我們當醫生很少求人,沒想到會要了她的命。」

後來,反倒是她妹妹王珮華安慰他,「那幾天是姐姐術後難得的快樂日子,日夜趕工做那幾條褲子。」

那女生怎麼辦?

袁明琦憑一己之力投入,家人力勸他當醫生就好,何苦搞那麼大,薪水、身家全投進去?他堅持自己在做對的事,希望幫忙其他飽受漏尿之苦的人走出去。

張心湜稱讚袁明琦,「很會想,但這款設計只能用於男性。我要給他出難題,那女生怎麼辦?」他指出,全台尿失禁人口約180萬,女性佔九成。而60歲以上的女性,半數有這困擾。

「我找許多人討論過,女用的設計圖已經畫好,但還有資金缺口,」袁明琦談起女性的生理構造、需求跟男生大不同,女用罩杯呈半月形,並加裝小風扇送風,希望達到瞬間乾爽。

從創意發想、做出成品,到後來商品議價、談通路上架,袁明琦親力親為,他同時也在醫院看診、開刀,並在學校兼課、上廣播節目。令人好奇,哪來的時間做這麼多事?

「有空就東想西想,」袁明琦一路走來,深感當醫生幫助病人不只靠開藥、手術,動腦解決病人的問題也是一條路。

「我擁有的一切都是爸爸給我的,」袁明琦感謝父親,他從醫生變成發明家,也從中學會愛的功課。

袁明琦醫師的發明網站:www.urftg.com

袁明琦小檔案

1964年次,陽明大學醫學院畢業,現任臺安醫院心臟血管外科醫師兼國際醫療中心營運長,因發明穿戴式集尿罩,獲2011年日內瓦發明展特殊金牌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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