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台北人

圖片來源 / 蕭世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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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05/01 · 作者 / 吳迎春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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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雪燕的貴妃雞、劉營長的毛肚火鍋、?夫人的紅燒雞翅……,白先勇筆下的「台北人」用「食物」征服了世界。而再見新一代台北人時,他又用「食物」做了新的期許……。

從「永遠的尹雪艷」牌桌旁的寧波年糕、湖州粽子,「歲除」劉營長家年夜飯的牛肚、腰花火鍋,到「遊園驚夢」竇夫人晚宴中加一匙鎮江醋吃的紅燒魚翅……,「食物」在白先勇剛被台灣讀者選為20世紀「台灣文學經典」排名第一的《台北人》裡,扮演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角色。

「我從小好吃,喜歡吃好的東西,」問白先勇為什麼小說中那麼多食物,他一聽就朗笑開來承認。

從小培養對食物精緻的感官,在他豐富生動的文字裡,經常發揮畫龍點睛的戲劇效果。

以「永遠的尹雪艷」來說,一身雪白的肌膚、細挑的身材、容長的臉蛋兒,不擦胭抹粉的尹雪艷,在台北也永遠穿著一身蟬翼紗的素白旗袍。這個在人堆子裡,「像個冰雪化成的精靈,冷艷逼人,踏著風一般的步子」的女人,有著「看得那些紳士仕女們眼睛都一齊冒出火來」的本事。

白先勇營造中國女人的魅力,姿色之外,當然還有梳理「食物」的能力。在尹雪艷經營的麻將場裡,她能天天轉出一桌不同的精緻筵席:午點是寧波年糕、湖州粽子,晚飯是金銀腿、貴妃雞、搶蝦、醉蟹……。下半夜,兩個蘇州姨娘還會捧上雪白噴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讓打牌的客人揩面醒腦,然後是一碗噴香雞湯銀絲麵做宵夜。

為了給新來的賭客留下深刻印象,這位一向以「雪白、冷艷」形象著稱的美女,更在飯後盛上一碗雪白的冰凍杏仁豆腐,上面放著兩顆鮮紅誘人的櫻桃,親自捧到新客的面前。

飲食人生

「食物」對尹雪艷來說,成了一種溝通的語言,既世故、又含蓄,卻也一點就透。

白先勇述說的故事裡,食物本身也搬演著情節。

「一把青」裡,飛行官丈夫一出任務就哭得不吃不喝的女學生朱青,經歷過丈夫的死亡,再出現時,已經是一個會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清蒸大肥母雞」,款待一群年輕飛官的成熟女人。

幾個被肥母雞招待的年輕飛官,會爭風吃醋地開朱青玩笑,彼此呼叫道:「小顧,快點多吃些,你們大姊燉雞來補你了。」

接著,新結交的年輕飛官又失事了。到朱青家慰問的訪客發現,她的反應不僅是像沒事似的正往腳指甲上塗蔻丹,而且又「燉了一大鍋糖醋蹄子」。這位愈來愈世故的空軍眷屬,盛出了糖醋蹄子,還快手快腳地炒了一個「麻婆豆腐」,對著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的訪客說:「師娘嚐嚐我的『麻婆豆腐』,可夠味了沒有?」

從遇到災難,什麼都吃不下,到燉煮象徵肉慾的「大肥母雞」,最後故事結在麻辣不忌口的「麻婆豆腐」,白先勇用食物上演的情節,比任何隱喻更具戲劇效果。

事實上,正是中國人這種對「食物」意義的精確掌握,讓白先勇的小說,在20世紀以西方名家為主的作品中,突出了一種優越的品味。

以描寫食物獨步文壇

「遊園驚夢」就是最好的例子。

相對於喬艾斯著名《都柏林人》裡「死者」中的盛宴,費滋傑若《大亨小傳》裡的華筵,白先勇「遊園驚夢」裡層出不窮的上菜:松瓤、蜜棗、朝陽瓜子、紅燒魚翅、貴妃雞、香片、陳年花雕、紅棗桂圓湯……,交叉在崑腔的遊園、驚夢,京劇的洛神、貴妃醉酒、八大錘之間。比起被西方媒體選為20世紀「最有影響力作家」代表作裡的盛筵,白先勇的確更勝一籌。

「我對食物的描寫,除了口腹之慾,還有一種中國文化的驕傲,一種潛意識的文化沙文主義。只有在食物上,我們有一種文化上的驕傲感,」白先勇朗朗大笑,承認自己在作品中大量用食物的主要動機之一,就是為了「超越」。

直到今天,他仍認為中國菜可以傲視「全世界」。

他笑著比較說:「你看日本,再好、再精緻的飲食都只有生魚幾片;美國人餐盤裡也只有牛排一塊。英國的莎士比亞征服全世界,但是全世界卻找不到一家所謂的英國館子,表示英國食物糟到了什麼樣的地步。最精緻的食物也只能拿出一盤小餅乾,喝下午茶,銀壺銀杯一大堆,可是菜卻做不出來。德國人請客,一下子就遞上一個大豬腳,嚇死人了!這些人,我們都不放在眼裡,只有法國菜是我們的對手,義大利菜還可以,但大蒜、起士太多,菜清淡一點就不行了。哪像中國菜,可濃可淡,可清蒸、可紅燒。」

甚至,「食物」表達出來的精密語言,在中國文化裡還有更微妙的社會意義。出身名門的白先勇指出,吃食在中國還可顯現社會階層:地位與身分,都可以從吃什麼、怎麼吃就看得出來。

白先勇舉例說:「中國人講究的家庭裡,光從打牌時放在每個人手邊的點心,就可以看出主人家的身分地位。因此,打牌都不是重頭戲,大家就等著看你端出個什麼東西來當點心。各家的廚子也是這樣比來比去的,大師傅在這些富貴家庭裡的地位也很高,好廚子大家都借來借去請客用的。」

這種由食物延伸出來的微妙較勁,在「遊園驚夢」中描寫得最為傳神,是中國文學作品的一大特色。西方世界中,描寫法國女名廚逃亡丹麥長年飲食單調,忍不住露一手,燒出一桌盛筵的「芭比的盛宴」,稍可媲美。

但是盛宴藉著電影聲光顏色才能展現的美食,對西方人來說,也只能代表吃的豐盛而已。食物所能表現的文化寓意,跟白先勇的作品比較起來,層次有限。

但是,在《台北人》出版近三十年後,有人開始警覺白先勇表達的「精緻中國文化」,在台灣已經逐漸消失。懂得運用食物這種精密符號的中國人——永遠的尹雪艷,也已經向台北說了「再見」。

即使台北街頭,仍然找得到桂林的馬肉米粉、北京的掛爐鴨、四川的螞蟻上樹,上海的貴妃雞……,但是每樣菜,吃來都有些「差不多」,每家店也都看來有些「不南不北」。

最近才關門歇業的新生南路和平飯店,讓人聯想上海的和平飯店,雖然門面明亮,每天插著燦爛絢麗的鮮花,菜色從螞蟻上樹到醉雞,什麼都有,盛菜的盤子又大又美,但是論起口味,卻什麼也不特別。

台北人吃飯,口味接納度雖然廣泛:東南西北,古今中外,比薩三明治沙威馬庫絲庫斯泰國海鮮湯什麼都好,水餃蟹黃麵沙其馬紅油抄手東江豆腐煲都得嚐嚐,但是對於特定食物表達的特定語言,甚至文化情境,卻都失了掌握。

寫完《台北人》近半個甲子,白先勇對回國再見新台北人的「文化失憶」,倒是充滿樂觀。

以菜餚進行族群融合

「台灣人民很敢創新,有的雖然不見得好吃,但是新的創作總是需要時間檢驗,能夠創造出好的東西,就很值得,」白先勇積極地肯定:「台灣人不僅很會創新,還很會融合。台灣今天不僅是人的族群融合,甚至連菜都開始在族群融合了,已經很難說得出來餐館裡的菜是上海菜或廣東菜,都已經融合起來了。」

「但『台灣文化』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就是應該取各家所長,融合出一個新的菜式、新的文化。光是專注在一個小的東西上,就不可能產生一個好的新東西,」作品被夏志清稱為「是一部民國史」、被余秋雨指為「中國現代文學界,不染指歷史題材而竟具備如此深重歷史感」的白先勇,對於今天「台北人」的面貌,充滿了豁達。

「我常覺得美國之所以成為世界第一強國,就因為他們有這種整合的能力,他們真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今天的台灣人就有這種能力,加上台灣人民的腦筋又很活。

現在台灣出現了很多新的飲食,所以我們說『新台灣人』,應該先看台灣菜,結合了所有的好東西。我覺得對中國人來說,看文化要先看菜,當菜開始講究起來,代表生活形態的改變,慢慢文化也就會精緻了,」白先勇指出「新台灣菜」對這個中國人社會的文化意義。

有興趣在台灣重創「新文藝復興」的人,在爭論主權、歷史定位、正義公理之前,或者可以從人民更基層需求的「食物」,開始想起。

因為,就像余秋雨對白先勇《台北人》的稱讚:「台北人不是用哲學、社會學、政治學的方式,而是用地道的文學方式,傳達出那種行之於過程、說不清道不明又具有廣泛裹捲力和震顫力的人生真味。……台北人的幅度是比辛亥革命遠為深幽的。」

不管健不健康,從酸菜炒魷魚到雪花雞,荷葉粉蒸鴨到大烏參嵌肉,松鼠黃魚到蝦仁蒸蛋,白先勇不僅用「人生真味」超越了西方名家小說的創作,更為下個世紀台灣的文化發展定義了有趣的新方向。

一切,都從最基本的「食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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