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受創者 都有真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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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23 · 作者 / 蘇逸人臨床心理師(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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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金山的清晨,半夜醒來突然看見這令人悲傷的事件。遠在異鄉,只能透過網路新聞與臉書的分享,嘗試捕捉拼湊事件的片斷。

看著這個人,想起了好幾個日本犯罪史上的重大事件。他們不全然一樣,但都是類似的隨機/無差別殺人事件者。

要能如此輕易地剝奪人的生命與嚴重傷害肉身,在那樣的眼中,究竟是怎麼看待所謂的人?無辜的死傷者都是活生生的人,是與你我無異的一般市民,會歡笑、哭泣、為了生計與未來煩惱。但在那樣的眼中,是不是已經看不到這些?對於人類痛苦的惻隱與不忍,想必在那時候是沒有的,否則會下不了手。

那樣持續的下手殺害與傷害,無視眼前人們的生命、恐懼及痛苦。是因為不把眼前的人當作人,而當作無生命或無感受的物體?或如同東京沙林毒氣事件的行兇者一樣,認為自己有更崇高的理由(一直預想完成的大事情),所以必須犧牲生活世界的人?

為死難者悲傷,也祈求所有受傷者與倖存者平安。對於那天下午在這班捷運上的人,這個熟悉的世界已經異樣了。

如同村上春樹在「地下鐵事件」(1995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的訪談紀實文學)的開頭:「時間是1995.3.20,一個很舒服的晴朗的初春早晨。風還有些冷,走在路上的行人依然穿著大衣。昨天是星期天,明天是春分放假。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醒來,洗了臉、吃了早餐,走向車站。而且和平日一樣搭上擁擠的電車去公司上班。

那是沒有任何不同的早晨。看不分界線的只是人生中的一天而已。直到五個變裝的男人,用磨尖的傘尖,將裝有奇怪液體的塑膠袋刺破為止…」

對2014.5.21下午在這班捷運上的人們也是一樣。大家當天走進板南線捷運的車站之前,當在街道上走著時,所感受的溫度、呼吸的空氣、身旁的行人風景,都和平常一樣。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不同的下午。這時的捷運不若尖峰擁擠,人們和平常一樣搭著捷運,等著抵達目的地。直到一個年輕的男子拿著刀,開始從最後一節車廂往前砍殺…

當人們親身經歷過那樣的衝擊,對心靈的震撼是很深刻的。

慢慢地多數人會逐漸好轉,震撼會慢慢地消失,但這事件也會成為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這一天將成為生命中特殊的日子。而有些人的震撼不太消失,或似乎消失了,但沒辦法處理消化的部分,或許會以其他的形式表現出來。雖然被害程度輕的人比較快重回日常生活,實質上的傷害也少。

但正如村上提醒的:「他們也有他們的想法,有他們的恐懼,和教訓。正如讀過就會知道的那樣,並不是「其實症狀並不怎麼樣」一句話就能簡單帶過的」。

創傷後壓力障礙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 PTSD)常在這樣的事件後流行起來。採用一個診斷名詞去概括經歷者的震撼與苦難,是有效率但簡略的做法。那樣做跟大眾傳播媒體將受害者以死傷數字表示,以「受害的無辜一般市民」描述倖存者是類似的。在所謂的受害/受創/倖存者或PTSD患者的描述下,那些人沒有真實的臉。

然而,每一個當天身在那裏的人,都是和你我一樣的市民。借用村上的說法:「照理說那天下午,搭捷運的每一位乘客,應該都各有臉、有生活、有人生、有家人、有歡喜、有煩惱、有戲劇、有矛盾和左右為難,也應該有結合這些形式的故事才對。不可能沒有,換句話說,因為那也就是你,而且也就是我」。

那些倖存者不只是「受害的無辜一般市民」,那些活生生在那裡的肉身的人,我們不能只敷衍視為「沒有臉的許多被害者中的一個」。

因為那些人也就是你,也就是我。

村上想讓每一位「被害者」的容貌細部都盡可能更明確真實地浮現出來。因此他認真地詢問著每個人之前的人格;那是甚麼樣的一天;您在那裡看見了什麼,體驗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您從這次的事件受到什麼樣(肉體上,精神上)的痛苦;那痛苦後來也還持續嗎? 他的認真詢問,得以讓我們知道所有倖存者都是一個存在,一個活生生,獨特無法取替的人。雖然村上不是心理治療師,卻無意中實踐著極富療癒意義的傷痛復原儀式,見證與承接從未好好訴說的真相。

苦難需要見證,真相需要道出。原先不願碰觸或想假裝放下的傷害,在他人認真地詢問與聆聽下,或許會增加重新面對與承受的勇氣。如紛亂毛球的記憶,也可能有機會被重新梳理。所有的好轉都需要時間與耐心,在那之前,請溫柔地讓自己落下為受傷哀悼的眼淚。

為死難者悲傷,也祈求所有受傷者與倖存者平安。

(作者為臨床心理師)

(本文刊登於蘇逸人臨床心理師Facebook,授權康健雜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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