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愛亂買東西、亂買藥

圖片來源 / 鄭佳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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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01 · 作者 / 吳若女採訪整理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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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退休老師,雖有高血壓,但吃藥控制得還不錯,唯一令家人擔心的,是他很容易聽信別人的話亂買藥來吃。
之前他聽廣播買保肝藥,最近跟朋友去聽說明會,繳了上萬元入會費買來路不明的保健食品。他說,人家很認真推廣健康,而且又是醫學院教授掛保證,應該不會騙人吧!

我們怕他受騙、也憂心家族有遺傳性的肝功能疾病,不能亂吃藥,但老爸屢勸不聽,甚至動怒叫我們不要多管閒事,我們該怎麼辦?老爸不只愛買藥,只要有人推銷什麼,他都有興趣,我們該如何是好?

專家解答 懷仁全人發展中心 諮商心理師 余仁龍

面對退休後的父母,許多人會有潛藏的想法—「你不要給我找麻煩,我夠忙了,你只要好好的就好。」因為青壯年打拚生活,希望老人家待在家裏或參與安全活動就好了。

所以,你現在遭遇「爸爸愛買藥」這個狀況,就可能產生兩個「麻煩」:一是經濟支出增加,二是健康上的風險。如果真的吃出什麼問題,不但得花時間陪他上醫院,還會被冠上沒有好好照顧爸爸的罪名,變成你潛藏的焦慮。為了抵抗這焦慮,你當然很想說服爸爸不要亂買亂吃藥,可是他偏又屢勸不聽。

請先想想,打從國中畢業後,我們還會聽爸媽說的所謂「應該做的事」嗎?應該不多吧!更何況已退休的父母,怎麼會想聽孩子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他們只覺得孩子根本不懂他們在想什麼。很多人說老人就像小孩一樣,但小孩是因為不懂,只會順著本性去做;老人家卻是不想再被束縛了,他們守了一輩子規矩,不想再在乎任何事,而想從心所欲。


為人子女如果從「現在社會不一樣了,我懂得比你多」或「我告訴你該怎麼做」的角度去勸服父母,非但不會有任何效果,甚至會造成衝突。真的可以好好去想一想,自己心裡的焦慮,是不希望父母給我們找麻煩,還是真的想去了解:到底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們打從心底願意去理解他們,就比較不會感到困擾和麻煩。

其實愛買藥,不只是你爸爸的問題,很多老人家都如此,否則廣播電台的藥不會賣得嚇嚇叫,直銷傳銷的生意也不會做得那麼熱烈。怎麼來理解老人家,我想可從四方面來看。

人年紀大了,都會擔心衰老

自己以前做得到的事,現在做不到了,身體衰退超乎自己所想的,那是很大的失落,表示我的身體機能大不如前。

也有老人家告訴我,他們最大的困擾是什麼事都記不得了。有個阿姨說,她早上去買菜,結果菜籃放在家門口沒拉進來,一直到中午才發現,旁人都把這件事當件有趣的事來聽,她卻哭了一個下午,不斷自問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那是很讓人焦慮和恐慌的。因此老人家會想去吃任何可以增進記憶力的藥物,想維持原本的生活機能。

人們年輕時多忙於事業、養家養小孩,很少有機會好好想一想「老」這件事,直到有一天「老」就這麼鋪天蓋地而來,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在沒有準備的狀況下,本能反應就是想留住青春──吃藥或保健食品。年輕人的直覺反應也許是「如果有問題,就去看醫生啊」,可是對老人來說,他們還不想面對自己老了,況且去看醫生好像就代表自己有病,產生非常微妙的心情。

很多失智症的藥,只能延緩惡化速度,然而保健食品宣稱能讓人恢復年輕健康,人在焦慮脆弱、無法接受老化的狀況下,寧可相信保健食品所說的,即便理性上知道不可能。

也有不少老人家擔心自己的衰退會給兒女添麻煩,想透過吃保健食品把自己照顧好,那裡面有一份對孩子很深的愛。像我的父母已六、七十歲,跟我很親近,他們就誠實告訴我,他們照顧上一代很辛苦,不想再給我們添麻煩,所以逼著自己每天運動,吃藥或吃保健食品。

但我知道一般親子之間沒有這麼親密,父母也羞於啟齒,不會說出心裡真正的感覺,自己悶著頭吃藥、吃保健食品,結果兒女不懂,只會急著說:「叫你不要亂吃,你就是不聽。」但當雙方僵在這個點時,就都不願意再聽對方說,也感受不到彼此的關愛了。

對死的恐懼 「死」跟「老」又不一樣

當我們四、五十歲時,還不會想到死這件事,一旦退休才會突然覺得離死很近,一害怕就逃避,也會盡其所能去買藥、買保健食品,以前年輕捨不得買或覺得不需要的,現在都很捨得。

像我外婆已經96歲,常嚷嚷「活得好久好無聊」,可是不舒服時又拚命吃藥。我外公活到93歲,過世前家人一直想跟他談財產要怎麼處理,他都避而不談,那個「不想談」的背後也是對死的恐懼。

老人家想要有成就感

退休後的長輩失去人生舞台,很容易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對社會、對家庭一無貢獻,有很深的失落感。近年來有愈來愈多的人退休後更忙,積極投入志工,或許就是想創造自己的價值和成就感。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老人家愛買東西,他們也是想證明自己對家庭、家人還有貢獻,甚至自覺是在幫助社會,創造消費和經濟流動。

很多老人家喜歡幫兒孫買東西,從衣服到餅乾糖果,一大堆不需要的東西,兒女愈叫他不要買,他愈愛買,因為他接收到的訊息是「你們都不喜歡我買的東西,不喜歡我為你們做的,我就是個沒用的人」,這是我們為人子女在大聲嚷嚷時不了解的。老人家也喜歡話當年,抓到人就叨叨絮絮,其實他們只想證明自己還有用。

老人家更在乎、更需要人際關係

所有人都害怕孤獨,需要朋友和關係。你說爸爸「最近跟朋友去聽說明會,繳了上萬元入會費買來路不明的保健食品」、「只要有人推銷什麼,他都有興趣」,表示他很在乎人際往來。

我帶過許多老人團體,發現男性長輩在退休後更在乎、更需要人際關係。女性多從年輕時就善於經營關係,有手帕交、姊妹淘或閨中密友,有能力跟同性或異性保持互動來往。

可是男性不是,他們退休前重視的是工作和責任,退休後才發現沒有朋友,很孤單,需要有新的朋友和認同,因此只要有人邀請他們參加演講、活動或直銷,他們就會去,而且說買就買,為義氣而買。至於年長女性,為了多年的手帕交或姊妹淘,也會衝著交情就掏錢,變成是為了朋友而買東西,卻不是真的有需要。

讓老人家看見自己的價值

對應上述老人家的心態和狀況,可以怎麼做?

別命令老人家照我們想的去做

我們覺得是關心,其實常變成是一種命令。很多老人家跟我說:「我知道小孩是關心我,可是我就是不想啊,我做不來。」身為年輕一輩的,如果真是為老人家好,就要用理解來代替命令。

如何理解老人家?我建議用問的。我跟老人家在一起,從來不會跟他們說:「你該如何如何……」而是去問:「伯伯,請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或「你是怎麼做這個決定的?」「發生這件事,你的感覺是什麼?」當他說出他的想法時,我也不去評論,而是進一步再問:「那你現在會怎麼看當初的決定?後來狀況又是如何?」我是帶著「你們一定比我懂,我是來跟你學習」的心態去面對每位跟我接觸的老人家,當然也包括我的家人。

當老人家感覺孩子是來了解,而不是命令他們時,就會比較願意把話說出來。讓老人家用他們的眼睛來看自己的行為,他們一邊講也就一邊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慢慢就會有理性的行為和決定出來。

肯定並創造老人的價值

像我太太的阿嬤就很愛買東西,最後他們乾脆全家人的東西都請阿嬤來購買,而且表達感激:「還好有您幫忙,不然我們都沒時間去買,拜託您要繼續幫我們買。」當然,平時也要很清楚表達我們的需要,而因為經常溝通的緣故,她清楚每個人的喜好,結果皆大歡喜,也是間接肯定老人家的價值。

此外,也可以用些方法來創造老人家的成就感。像我常去請教我爺爺:「我現在碰到了一個困難,您以前工作時是怎麼面對和處理的?」把自己的問題拿去請教他們,這是間接讓老人家感受到不一定需要透過買東西,才能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老人家真的有許多人生智慧,年輕人常不懂得去問,一方面是忙得沒有時間,另一方面是覺得問了有什麼用,其實年輕人浪費了寶藏。

現在很多成年子女都報喜不報憂,不要父母擔心,其實哪個老人家年輕時沒克服過困難的?多跟他們請教也是對他們的信任,建立彼此的親密感。

不可否認,有些老人家的確比較容易憂慮,也提不出什麼好建議,那麼就直接告訴他們,自己需要他們什麼就好,比如說幫忙看一下孩子或是買點東西。

很多年輕人基於好心不敢麻煩父母,其實老人家多麼希望我們麻煩他們,他們才會有成就感。像我太太的阿嬤,生前的最後幾年過得非常開心,因為她覺得自己幫了全家大大小小的忙。

如果你覺得老爸愛亂買藥,也可以請他幫忙家裏買各種民生用品,買多買久了,他也沒太多時間和力氣去買藥了。如果他買到不合意的,也不要用情緒性字眼去批評,而是先肯定和感謝他,再明確說出自己的需求。像是「爸,謝謝您幫我們挑選牙膏,但是我們比較不習慣用這個牌子,下次請您幫我們買某某牌的比較習慣。」用愛和善意為出發點,溝通就會愈來愈好。

用故事來分享

我們可以用「說故事」的方式來引爸爸說話,因為當主角不是他的時候,很多話題或觀念就可以輕鬆談。我常收集老人的故事講給外婆聽,有一次我講了一個新聞,有個老人非常信任朋友,朋友叫他買什麼他都買,結果人家寄了一箱的磚塊瓦片到他家,他既傷心又難過,然後我就問外婆怎麼看這個故事,她說:「我們要有識人之明啊,怎麼可以隨便聽信別人的話呢。」我就順勢再說:「對,奶奶您一定有識人之明,知道誰關心您愛您,誰想利用您、騙您的錢。」說到這就夠了,她會放在心裡。而不是跟她說教:「你不可以這樣……你不可以那樣……」,只要喚醒他的辨別力、判斷力就好。

如果他的講法讓你不放心,比如他說「朋友本來就要義氣相挺,被騙就被騙嘛」,就可以再繼續請問他:「哇,你好有義氣,可是如果因為重義氣錢都被騙光了,之後可能又是什麼感覺?你這麼重要,如果你有什麼事,我們都會好擔心。」如果他就是嘴硬,也不要急著跟他爭辯,他一定會把你的話放在心裡的。

或者假設其中的主角是我,是我被騙了,就像前面提到的,拿我自己問題來請教他,他看到自己的兒孫被欺負,可能就不會從義氣的角度來看了,反而會叫我小心,不要那麼傻,那更會有不一樣的討論。

尋找專業協助

如果爸爸買東西買到超出常態,就要尋求專業協助。有位退休公務員愛買東西,買到家裡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可是他又不用,只說以後總會用得到,這就可能有點強迫性人格的傾向,會嚴重影響家人生活。像這樣的狀況,就需要以心理諮商搭配精神科的藥物,讓專業人員給予協助。

至於怎麼說服家人願意接受諮商服務?我會從系統的角度來看。我相信人跟人的關係是互動而來的,可以先改變自己,久而久之,關鍵人物也會跟著改變。比如說,你今天看了這篇文章,就可以先讚美一下父親,稱讚他很注意自己的健康,再提到會不停買東西有可能是生理上的因素,建議他也許可以找位心理師談談。也就是先對有狀況的家人表達愛和關心,有能量的人先改變,這個關係才有轉變的機會。(吳若女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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