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醫生 但面對父母老病,一樣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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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02 · 作者 / 張曉卉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7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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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下白袍,黃勝堅是人子、丈夫、爸爸、並在2012年當了外公,他也和大多數戰後嬰兒潮世代一樣,必須陪父母走向暮年,開始衰病,逐漸失能。不一樣的是,他事先為父母準備好一張護身符「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
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黃勝堅是台灣腦神經重症治療頂尖高手,經常馳援各大醫院協助救治嚴重頭部外傷或中風病人,常受邀至世界各國演講教學。現在,他更受到推崇的身份是陪伴生命末期病人得「善終」的安寧療護專家。

人稱「堅叔」的黃勝堅年輕時只相信「把病人從鬼門關搶回來是醫師天職」,面對生命末期病人,他還是咬著牙施予插管、心外按摩、電擊、強心劑等「死亡套餐」。

看盡病床邊生命流逝前的悲歡離合,家屬受二度傷害、整個家庭陷入困境。黃勝堅體悟,陪伴末期病人走完人生路更重要,於是在2003年取得安寧緩和醫療專科醫師證照,展開每年上百場演講推善終理念;臨床碰到病情不樂觀的病患,他會召集家屬,清楚告知「已經盡力,但沒辦法救了」,讓家屬決定是否要簽DNR(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

脫下白袍,黃勝堅是人子、丈夫、爸爸、並在2012年當了外公,他也和大多數戰後嬰兒潮世代一樣,必須陪父母走向暮年,開始衰病,逐漸失能。不一樣的是,他事先為父母準備好一張護身符「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保障雙親的善終權。

56歲的黃勝堅是老么,有兩個哥哥、三個姊姊,以及父親、母親、岳母,三個年紀超過85歲的老老族。

他自己早就在7年前簽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並在隨身皮夾放著安寧心願卡。堅叔認真告訴太太、台大物理治療系教授曹昭懿:「我不想哪天萬一出事了,要讓你愁眉苦臉,煩惱到底要不要給我插管、CPR、要不要又電又壓地來折磨一回?」曹老師聽懂了,跟著一起簽下DNR,還找了他們已經成年的女兒、兒子當見證人。

黃勝堅的兄弟姊妹,因為在家族聚會時,常聽他講家屬在遭逢親人生命末期時該不該急救、牽扯出家族陳年恩怨,世態炎涼的故事,於是都簽了DNR。母親在看完黃勝堅談安寧的著作《生死迷藏》,就在書後附上的意願書簽名,要大兒子當見證人並保管。

黃勝堅的父親十幾年前曾因急性心肌梗塞裝血管支架治療,之後健康狀態都算平穩,直到邁入上壽開始逐漸下滑。2010年除夕前,爸爸腹脹肚子痛進急診,超音波發現是急性膽囊炎,醫師學弟建議手術治療。「嘸愛,7天後就過年,嘸愛開!」老爸一口拒絕。父親向來威嚴,子女沒人敢和他對槓。住院第2天爸爸開始發燒昏沉,只好用抗生素,用針穿刺引流膿液,幸好奏效,燒一退老爸就吵著回家。

大年初一和老爸談DNR

除夕夜全家吃過團圓飯,黃勝堅想和老父談DNR,被二哥一眼看穿,一腳拖鞋飛打過來阻止。大年初一晚飯後,大哥二哥不在家,黃勝堅憋不住了,可也很難開口。「說來奇怪,開始走安寧醫療,我和家屬開過無數次家庭會議,解釋為何應該簽DNR,但面對自己老爸,反而難以啟齒。」

黃勝堅賴到媽媽身邊找她一起進房間壯膽,在父親床沿坐下。

靜靜坐了一會兒,黃勝堅對父親說:「這擺破病真艱苦呴?」

老爸看了他一眼,搖頭又嘆氣。

「爸爸你嘛有歲數啊,人老辛苦病痛難免,萬一怎樣,總是要有個打算,」黃勝堅邊說、邊用眼神暗示媽媽。

「你嘛是疼孩子,嘸通讓子孫後輩到時為難擱歹做人,」媽媽說。

「恁是說啥?啥意思?」

「你不是看過堅仔那本冊?」

「是啦,阿爸你若是有簽意願書,真正是穩贏,萬一怎樣,我會儘量拚落去,若是真正無法度,一些讓人嘸爽快的管仔,嘛是會拔起來。我全心照顧你,進可攻、退可守,請你相信我,簽好放著,不輸手上拿著一張王牌。」

「咁安呢?有影沒?」老爸問媽媽。

「我早就簽了,」媽媽說得雲淡風清。

「那就拿來給我簽一簽啊!」

9點多,大哥回來看爸爸。

「來來來,見證人在這,恁兩兄弟來簽一簽。」

就這樣,大哥那裡保管了父親、母親的DNR意願書。

深夜,黃勝堅和哥哥一起離開爸媽家,大哥唸他:「你真是敢,大年初一、大年初一耶,竟然叫自己老爸簽DNR!」

雙親體力大不如前,又不肯從市郊搬家去和子女住,黃勝堅的大哥找朋友把他們住的房子改成無障礙空間,走道、浴室,到處釘扶手,避免老人家摔倒。並且珍惜每一次和父母共處機會。黃勝堅一面滑著手機秀出全家族出遊照片,一面幽幽感慨,「爸爸媽媽現在都不太能走了,能陪一次就少一次。」

我是醫生,但面對父母老病,一樣忐忑

最近一年父親常覺得疲倦,檢查發現是貧血作祟,血紅素經常在5~8 mg/dL(男性正常應14~17),輸血完精神就變好。今年4月份,黃勝堅去大陸演講途中接到電話說父親血紅素又降低,解黑便、胎兒球蛋白(肝癌指數)飆高到1100~1400多(正常值小於15ng/ml),主治醫師建議做胃鏡查原因。

老爸客氣地對主治醫師說:「院長說做就做。」把決定權交給黃勝堅,他左思右想,老人家的醫療處置還是愈簡單愈好,決定不做,給簡單胃藥,注射鐵劑。

但6月再度因為貧血進急診,終究還是做了胃鏡,結果是晚期胃癌。「雖然我是醫生,在爸媽生病時候,能夠用專業詞彙詳細解釋、預測病程發展;父母親醫療決策經常也是我講了算,但我還是經常在摸索,也有壓力。」

如果那一天來了,要讓老爸在家壽終正寢

現在爸爸是媽媽和外籍看護在照顧,平常上班日,他們兄弟每天晚上輪班一人回家裡陪伴老爸老媽。

有一天老父問:「堅仔,我是不是快死了,不然你們兄弟怎麼天天有人回來?」

「媽媽照顧你很辛苦,我和阿兄就想說多回來看看你們啦,」聽黃勝堅這麼說,老爸不再多說,仍過歲月靜好的尋常生活。

如何準備父親的死亡?黃勝堅說,他和兄長討論過了,如果爸爸真正到那一天那一刻,在實務上、照護上是可以在家裡壽終正寢。「如果我人在台北,爸爸一息尚存,我會教媽媽不要搬動老爸,不要送醫院,我趕上山去陪。若要送醫院,就送台大金山分院,大夥兒都知道阿公的想法,應該可以安詳往生。我關心的是媽媽,告訴她簡單就好,不要太辛苦。」

即使是醫生,亦是無法違逆生命的自然法則。但黃勝堅多了一份準備,有了這張善終保證書,當父母人生即將謝幕,可以好好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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