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湖鹽地產出無毒新希望

圖片來源 / 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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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1 · 作者 / 林貞岑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7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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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窮的雲林縣裏最窮的沿海村落口湖鄉,竟出現客人排隊三個月爭買的玫瑰番茄、有機地瓜、無毒蝦和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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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田地荒蕪的口湖鄉正在靠無毒食材扭轉頹勢。

疾駛在往雲林口湖的濱海公路,兩旁空蕩蕩只有我們這台車,恍惚以為馳騁在美國西部的荒漠公路上。

但轉進台61線不久,景致慢慢豐富起來,一畦畦休耕的田地種滿了明黃色、有點像跳舞蘭的太陽麻迎風搖曳,像極梵谷名畫中層層起伏的稻浪翻飛,讓人忘卻從台北路迢迢趕下來的疲憊。

這裡是最貧脊、最不利農耕的鹽水地,卻藏有許多驚喜。

惡水地,新希望

位在雲林南端沿海的口湖鄉緊臨台灣海峽,因港闊水深有如避風港,且境內多湖泊聞名。三百多年前明朝大將軍顏思齊帶著先民來台,頭一個落腳處就是口湖鄉,因此有「開台第一門」之稱。當時口湖船帆雲集、往來頻繁,是台灣重要的大商港之一。

然而港口泥沙淤積,土壤鹽化,加上工業開發超限利用土地、超抽地下水造成嚴重地層下陷,口湖已成為「風頭水尾」的惡地──強烈的海風直吹,又位在灌溉用水最末端,無水可用,非常不適合農業發展。

但也有人選擇留下來,傳承及創造鹽地的美味。

場景一 郭明源 無毒地瓜、無毒米手感十足

「我就是喜歡種田,」37歲的郭明源,人稱郭子爸,是源鄉自然農園負責人,他採用自然農法種出來的地瓜和地瓜米,是網路很夯的「潮米」,因為從種植、碾米到包裝生產,甚至包裝紙袋上的紅色印章,都是郭明源夫婦倆親手做的,手感十足,「我覺得這樣比較有誠意,」露出靦腆笑容的郭子爸說,太太規定他不能賣太貴,因此一包一公斤的米賣150元。

他的小農資歷不長,因為實在太喜歡園藝和種田,三年前他和太太商量回鄉買地種無毒地瓜和米,因為剛開始農作物產量少,他兼作板模工分擔家計。

地瓜田不大,僅4.5分,八月種下去的地瓜要隔年一月才能採收,地瓜田裡兼種著黑豆和南瓜,期盼多點作物收成,「還有努力空間啦!」郭子爸不好意思說。

田地周遭蔓生的各種植物花草很吸睛:成串有如小紅鈴鐺的洛神花,像小雨滴的野生番茄,跟等人高的黃色野生百香果形成天然圍籬,這些植物彷彿爭相在這塊乾淨無毒的好土地上生長。

自然農法比較辛苦,因為收成僅有一半,而且要人工用手拔草,機器拔草可能不小心壓垮地瓜苗。他兩個讀國中和國小的孩子,早習以為常,把農田當遊戲場,全家互相競逐拔草。

自然農法田地上,地瓜的花如紫色牽牛花般攀沿在地上;我看見土地上堆著一疊小石頭,好像迷你版的控番薯窯,郭子爸解釋,這裡冬北季風大,怕田裡的南瓜受不了,於是自己發明了小石堆給它們擋風用。採訪過程中,郭子爸邊說邊手不停地拔除生根亂長的牛筋草,一點不浪費時間。攝影師請他坐在田裡拍照,沒多久他侷促地說,「可是我這邊沒有草了耶!」原來拍照空檔,他已經順手拔光了附近雜草。

好奇問他,一般地瓜為了怕老鼠咬所以會灑農藥,但他的有機地瓜呢?「哎喲,沒關係,就讓牠吃吧!」郭子爸笑說,損失一點地瓜沒關係,吃下去對身體安全、健康才重要。真讓人見識到了小農的憨厚正直。

場景二 好蝦冏男社 生態混養無毒蝦

還不到30歲、理著小平頭,人稱阿正的李富正,三年前和7位國中同學組成「好蝦冏男社」,由他一人專責無毒蝦養殖,周遭親友幾乎全持反對意見,但阿正不為所動,依舊淡定地和80歲阿公共同守著傳承三代的漁塭。

他是口湖鄉最年輕的養殖戶之一。25歲退伍,他和同學們有感生長於斯的土地漸遭破壞,自己的父母輩、55歲以上的養殖戶們不斷被盤商壟斷、剝削,賺不到錢還得扛超抽地下水的原罪,「一年有半年沒收入,」阿正說,他們想為這片土地做點事,於是共同出資成立「好蝦冏男社」,成員來自消防隊、牙醫、竹科工程師、水電工和餐飲業等,平日大家各自忙碌,養殖工作落在阿正身上。

一開始,他們差點禁不起老天的試煉。為了養龍膽石斑發財,他們一口氣花了四萬元買了兩碗小魚苗(一碗兩萬元),不料六天後砂石車撞到電線桿造成停電半小時,魚苗全死光光。後來他改養白蝦,請教專家、到處借書看,漸悟出「保持漁塭環境好,蝦子不生病」的道理。

我望了望水池,是深沉的湖綠色,怎麼看得到蝦子狀況?

他說,每天要清除底泥保持乾淨,而且一年用海水、一年用循環水交替,輪休的水塭就當蓄水池收集雨水,不抽地下水、不排放廢水,減少環境破壞;一年前他採用魚蝦混養的生態養殖方式,水池裡有虱目魚、龍膽石斑和文蛤等,龍膽石斑會吃病蝦、虱目魚則吃青苔,如同大海裡的天然環境,雖然成本比一般多三倍,但是對魚蝦來說比較健康。

而且,養蝦一日要看顧四回,早中晚和半夜都要巡一遍(他說還好阿公起得早,可以幫忙巡半夜兩點那一輪),去除會導致魚蝦死亡的因素,例如氣候溫差大時要注意水的酸鹼度、下大雨時水池濃度因酸雨而變淡,因此阿正用村子裡到處都是的蚵殼磨粉,用酸鹼中和的原理調整水質。

黝黑皮膚的阿正打趣說這裡是「比大堡礁(澳洲)還幸福的工作」,因為每天都在玩水,但外人看來的確是個苦差事。

阿正對待蝦子如同呵護小寶貝,忽然他轉身拿了一小包A4大小的整腸消化維他命粉,我以為是他或阿公補充體力用的,他卻說,「是給蝦子吃的啦!」因為蝦子很容易脹氣,給牠們吃人用的維他命比較安心。

他也嘗試將部份蝦子移往廢棄豬舍,做「溫室」養殖蝦,減少氣候干擾的因素,效果也不錯。

網路販售,減少中間商剝削

為了減少長期以來盤商壟斷窘境,阿正從養殖、送檢驗、冷凍、包裝並透過網路販賣,寧可自己慢慢來,用好口碑打響名聲。

他的蝦子定期送驗,沒有藥物及抗生素,價錢比較貴,有次碰到無良盤商,當他把細心呵護的蝦交到他們手裡,轉身沒多久,盤商說:「你的蝦子都死了,我不能買。」阿正不可置信地看著剛才活跳跳的蝦子,瞬間死了好多,他欲哭無淚,只能眼睜睜讓盤商殺價,從此他下定決心自己賣。

他坦言,養殖業的人都知道,一般市面上活跳跳的蝦多是「假」的,常是加了藥的(可能是興奮劑或魚馬林),民眾應該破除買活蝦比較新鮮的迷思,因為蝦從水中撈起來,受到驚嚇後存活機率不高,反倒是冷凍加工才能保存新鮮。

阿正說,全家人反對他回來養蝦,大概只有阿公比較高興,因為這是當年他養殖鰻魚的水池,已經荒廢多年,孫子回來養蝦,讓長輩和老土地又開始活絡起來。拍照的時候,我偷瞄到阿公略感驕傲的神情。

走在阿正的無毒蝦水池中央窄道,兩旁是將近成人高的水深,風一吹,很容易腳站不穩摔落水裡。只見阿正和80歲阿公,一老一少好步態輕盈、好整以暇走著。

採訪過程中阿正講了不只三遍:「因為回家了,我很開心。」他希望未來能建立類似產銷合作社的模式,增加當地養殖戶收入;並找回他們幼年時的乾淨土地。他記得兒時在小沼澤游泳、牛就在旁邊打盹,他們打著赤膊到處跑……

阿正努力要帶給口湖人的幸福還沒實現,倒是我家餐桌上先因此幸福起來。阿正教我超簡單的海鹽煮蝦法:鍋子裡鋪滿一層海鹽,把洗好的解凍過的白蝦放上去,蓋鍋開火煮上5分鐘,蝦香撲鼻,蝦肉Q彈,蘊含大海的鹹香甘美,連醬油也不必沾,平常吃飯拖拖拉拉的孩子們早已搶成一團,「這蝦好好吃喔!」他們手上拿著吃一半的蝦子,露出甜甜笑容。媽媽也放心,因為除了好吃,還有無毒保證的安心。

場景三 水哥教育農場 玫瑰番茄排隊三個月才買得到

令人一吃難忘的,還有水哥的玫瑰番茄。

「我沒吃過比我好吃的番茄!」難怪水哥許清水敢誇海口,橢圓形小品種的玫瑰番茄,皮薄如花瓣、甜度高達13~17,如同奇異果甜度(一般蕃茄只有5~6),網路訂單常要排隊到三個月才拿到貨,連法國羅浮宮館長品嚐後也驚嘆不已。

而且他的番茄一次比一次更好吃。去年春天我第一次吃到爆漿玫瑰番茄,甜美多汁,但這次來看的新品種更勝,吃起來像漬過蜜汁的去皮番茄,綿軟甘甜,完全沒有令人討厭的土腥味。

「我要好吃又安全,才能對社會有交代,」水哥豪氣地說,他不灑農藥、不用除草劑和化肥,而用中興大學植病系教授蔡東篡研發的生物菌澆灌滋養,讓植物的根隙強健,因此番茄園總飄著一股淡淡水果清香。

他的番茄園如同歐洲的玫瑰園。水哥自創大隧道式種法增加產量,1.8公頃的土地上蓋了好幾間溫室,推開紗門,一串串青綠、澄黃、鮮紅的番茄像小宮燈般,有層次地從旁攀延到頭頂,間著五爪狀的小黃花,好像為新郎新娘搭建的婚禮花廊。水哥笑說,有不少新人向他借景拍照,但他怕人多讓番茄感染生病而拒絕。

「在這裡坐一坐就會有好心情,忍不住微笑,」總是打著赤腳的水哥坐在軟泥土地上,仰頭望番茄,露出孩子似笑容,看得出來他很享受工作樂趣。

水哥花了十多年時間,種出這些紅寶石般的番茄,重新找回對土地的愛。

曾有二十多年他最討厭種田。孩提時因為要幫忙農事而不能去玩心有怨恨;加上養育他長大的阿嬤因為巡田被狗咬成重傷而逝,使他對耕田十分排斥。年輕時他離鄉工作,逞兇鬥狠、不務正業,常向家人伸手要錢,哥哥說他是「匪類」,正當他窮困潦倒,家人要他回鄉種田,「只要灑下種子就可坐等收成,」他信以為真,雖討厭種田,但想著如此快速賺錢,快30歲的他立刻返鄉回家。

然而返鄉才是吃苦的開始。「什麼坐在那裡等!根本就是7-eleven全年無休!」水哥發現自己受騙了,但爸爸二話不說拿出數百萬老本讓他去蓋溫室,因為不想漏氣,他嘗試種起各種水果,像哈密瓜、苦瓜、菜瓜、美濃瓜等,但土壤太鹹加上強勁海風,讓他每次種水果都失敗,最後選擇了番茄。

他鼓起勇氣到處向人請益,如何栽種出好吃的水果。為了和老農搏感情,他吃檳榔、喝酒,曾經大白天坐下來一喝幾小時。他也和大學教授蔡東篡學習如何種植番茄,教授把新品種交給他說:「這很難種,失敗率高。」結果讓他成功栽種出來,而且耗損率只有1%。

土壤的鹽分增加了番茄甜度,而且檢測出來茄紅素等抗氧化物含量也比一般番茄高,「能抵抗過鹽地和大風的,必然強壯美味,」水哥下結論。

無毒果園還有很多好處。比如水哥在四周遍植草地和壕溝,還養了好多魚,表示土壤安全無毒無污染,每逢下雨的前一晚,都會聽到青蛙整夜叫;而且愛釣魚的他平時在自家門口就可享受垂釣樂趣,朋友知道他不灑除草劑,水質安全無虞,紛紛跑到他這裡來釣魚。

即使已是成功的精緻農業前輩,水哥仍到處上課,精進各種農業知識、不斷思考、改良品種以及如何管理田地,希望有一天能做到美食家評判的頂級食材。水哥賣番茄,凡家有80~90歲的長者或是癌症、重病者訂購番茄,一定優先出貨。

水哥說因為他很慶幸能回鄉陪伴父母,孝順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他抱起一歲多剛會走路的兒子,滿臉慈愛地說:「誰能陪你最久?是你的父母,不是換帖兄弟,」這是浪子回頭的肺腑之言,鏗鏘有力,正好輝映著他背後掛著的大幅百孝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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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李永林的烏魚子

讓嘴刁的水哥讚不絕口的是李永林養殖的烏魚子。

十多年前35歲的李水林回故鄉接掌父親的養殖業,他改造烏魚子加工手法,白天曬太陽、晚上進冷藏室用冷風乾燥,並用紐西蘭的細鬆海鹽(沒有加碘)醃漬,製造出口感綿密的低鹽烏無子。

李永林說烏魚子特色是先放血,因此沒有腥味,熱鍋烘烤30秒就可起鍋,而且不用搭配任何蔥、蒜或酒,單吃就有豐富口感。

他提醒說,目前口湖鄉是烏魚子最大產區,多數都有生產履歷,符合用藥標準,特色是尾端有一小塊白色腹肉,這是跟中國進口的烏魚子最大差別。

如果你趕上一月份來這裡,可以看到白天曬烏魚子的壯觀景象。

■相關資訊

如要參觀請先電洽聯繫:

● 源鄉自然農園0983320055 施麗芬(郭子媽)

● 水哥自然教育農場:05-7906580

● 好蝦冏男社:0922732776

● 李水林烏魚子:05-797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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