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房間,走出失親的悲傷

圖片來源 / 康健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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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01 · 作者 / 吳佳璇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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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都清空了?」
病人坐定、寒暄。為節省門診時間,我如外科手術般單刀直入。

「還沒耶……想不到這麼花時間……還有精神……」病人微微揚起頭,報以淺淺的苦笑續說道:「真正辛苦的是兒子,從辦公室一路收拾回家裡;我只是過去陪陪他、給點意見……看哪些東西該丟、哪些可以送人,哪些要留著做紀念……。」

一年前不到,病人丈夫罹癌。待人溫文有禮、處事井井有條、且向是健康模範生的丈夫霎時變成另個人;病人強忍不安照顧月餘,憂鬱症嚴重復發,經腫瘤科主治醫師轉介,成為我的病人。

危機處理,好不容易穩住陣腳。才想進一步介入,關照治療節節敗退,已進入癌末的先生,無奈時不我予。

喪事後,獨子首次陪同病人回診。我垂詢病人服喪期間身心狀況,「承蒙您的照顧,一切都很順利」,節制有禮的喪家。

下回門診,病人獨自前來,提及兒子決定返國接掌事業,並開始整理父親公司與住家的遺物。

「這可是大工程,」我強調,「東西整理妥當,生活會踏實些,」這不但是專業建議,更是肺腑之言。

另一位病人告訴我,先生書房已經鎖了五年,她還沒有勇氣打開;還有位母親,天天為意外身亡兒子的電腦開機關機,三年不斷。而他們最初找上我的理由都是失眠,輕描淡寫,改裝過的哀傷。

親人要經歷的艱辛

不願意搬動遺物,是所有悲傷輔導教材都不會遺漏,用來區分正常哀傷與病態哀傷(pathological grief)的重要線索。因此,每次聽到遺族整理遺物或清空房間,心裡總是暗暗鬆了口氣。

或許是內容太私密、情緒太複雜,少有文字記錄如何整理遺物。最近有本法文翻譯書《我如何清空父母的家》。作者莉迪亞‧阜蘭(Lydia Flem)是猶太裔法語心理分析師,納粹集中營虎口餘生雙親的獨生女,也是法律「唯一繼承人」。

一開始,她不斷質問,「活著的時候不曾想要交給我的東西,我憑什麼可以帶走?」雙親沒有遺囑,繼承猶如不是心甘情願、出於自由意志的贈與,她拿得一點兒也不心安理得。然而,透過整理遺物、清空舊宅漫長的過程,生者梳理因亡者而起,或悲哀、或愧疚、或憤怒、甚或焦慮與無助(人不免一死)等各種情緒,並與顛沛卻堅韌不拔的祖先們重新建立連結。作者以為,這種內在轉化過程沒有捷徑,任誰也無法逃避,因為「死是生的一部份,生命包含了死亡」。

心理學家指出,悲傷必須經歷「接受失去事實」、「經驗悲傷痛苦」、「重新適應逝者不再的新環境」、以及「情感活力能投注到其他關係」等階段才算完成(出自《悲傷輔導與悲傷治療》, Willam Worden著,李開敏等翻譯)。


持續進行清空房間工程的太太告訴我,她正同子女商量,明年為先生的攝影作品舉辦紀念展;喪子的母親睡眠稍稍改善後,清掉電腦旁的空鮮奶瓶,那是孩子匆匆出門前留下的。而我,也從菲籍看護離家前,為我們打包三大箱媽媽的衣物中,挑出外婆親手為女兒織來搭配無袖洋裝、經過數十年垂墜感仍佳的針織衫,還有當年買給媽媽,她卻因太喜歡不怎麼捨得穿的外套等衣物,作為紀念。

何不生前由自己整理遺物

進一步反向思考:為何不自己生前預先規劃,能扔的大力扔,堪送的盡早送,該交代的明白交代(預立醫囑、遺囑),利人利己?消極觀之,此舉將大幅節省後人時間與精神;積極視之,不正是自我負責人生態度的最後體現?

且容我以偶像張愛玲為例。中年晚期開始獨居,張愛玲捨早年對霓裳華服迷戀,過起「身無長物」的日子。72歲,辭世前三年許,主動寄出遺書,鄭重委託友人百年後執行。73歲出版《對照記》,為自己沒趕上看見的家族先人下了「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的註腳,也「希望還有點值得一看的東西寫出來,能與讀者保持聯繫」。明白不過且足堪範例的交待。

凡夫俗子如你我,可能沒有「值得一看的東西寫出來」,為了所愛的家人,是該考慮及早交代,且市面上已有指導手冊出售;行有餘力,能自己清空房間更好。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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