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談情十年,如何安頓思念?

圖片來源 / 鄭佳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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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1 · 作者 / 吳若女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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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同事介紹認識了他,我們通了一個星期的電話,他就回美國了,他是長住美國的華僑,那段期間回來台灣兩年,他走後我們僅靠MSN和電話談感情。他結過一次婚,太太在12年前因癌症過世,他們感情很好,所以一直沒辦法走出太太已逝的陰影,這麼多年來,他很怕再談感情,怕再一次面對得到後又失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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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美兩年後,也就是他太太過世後四年,他發現自己也得了癌症,因此,雖然明知道愛我,卻沒勇氣面對我的感情,常常在夜裡哭泣。

他生病後身體時好時壞,我常提議去照顧他,我很愛他,想陪伴他,他卻不願意,說他不想拖累我,不想讓我看到他生病的樣子,他的同學朋友都告訴我,他並沒有其他女友,只是不要我看到他變難看的外表。就這樣,我們在空中談了十年的感情。

十年來,我們沒見過面,我曾經想放棄這段感情,可是他身體不好,在治療過程中又碰到父母在短短半年中相繼過世的種種打擊,使我於心不忍,我自己也曾大病過,能感同身受。大家都認為我很傻,浪費青春,應該活在當下,這些問題我也想過,想做一個了斷,過我想過的生活,可是十年的感情如何說斷就斷?十年的情感,無論是真情真愛,還是愛情騙子,我都接受,因為在這十年中,我擁有了一位可以無所不談的知心朋友。

不管大家怎麼想,最後他是往生了,我遺憾我沒能再見到他,我失去了一生唯一的知己。

專家解答 諮商心理師、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理事 林烝增

讀完你的信,像看完一部電影或小說,很淒美動人的愛情故事,讓我感動落淚。

一是我看這位男士的愛。他對他已過世妻子的愛,他一直守著這份真情和承諾不變,不想背叛,也沒有逾矩。妻子走了,他大可接受另一位女子的感情,享受跟你的親密關係,但從你的描述看起來,你們並沒有,反而像是很親密的朋友、精神上的伴侶,你陪伴他,守候到人生最後階段,這份感情對他來說,應該也是很重要而且寶貴的。

二是我看到你對他的愛。你守著電腦,守著電話線,非常的尊重他,你也可以訂了機票就飛過去看他,不管他是否同意就去探病,看他是否需要幫忙,但是你沒有,你尊重他的意願。你的愛幫忙他、成全他的心願──不逾矩,沒有對不起已逝的妻子。不然他可能會背負很重的罪惡感,妻子走了,還沒有走出那個哀傷就陷入另一段感情,對他來說是很糾葛、罪惡又矛盾的事,他可能至死都無法原諒自己。

我相信你是他人生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支持力量,他自己面臨癌症,又碰到父母相繼過世,一連串難以承受的打擊,有你的陪伴、支持,他度過最後的辛苦。

你也維持了他最後的尊嚴,沒有去看他,他不要你見到他重病殘破的樣子,想維持他在台灣跟你初識時的形象,我相信他是十分在乎你這個知己才會這樣,而你對他的尊重,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心靈如此靠近是難得的愛

你會跟他互相吸引,應該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是都很堅持自己的想法,別人講什麼都不為所動,比如說,「我不能再愛上別人」或是「我不能拖累別人」。你們除了對人生有自己的想法,應該也都很重思考,不會貿然行動,如果你們都很衝動,你們早就在一起了,不會這樣堅持、耐心等候十年,堅忍相守。

不重一般世俗所謂的結果,而在乎心靈相交,難怪你們有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成為知己。你們有些特質應該是很相近的,不會只是因為你也生過病,比較能同理和照顧別人而已,人會互相吸引都有複雜多樣的特質。

你們這樣的堅持和尊重,是讓我感動掉淚的原因。十年來你們只靠電話和電腦連繫,雖然有些人會覺得不可思議,說你很傻,但相信那是真心真意,不管別人怎麼說,在內心深處你知道那是真情,因為你們能無所不談,是此生最重要的知己,對你來說那就是愛情。

也許你要的並不是形式上的結婚,組成家庭的愛情,你知道這份愛情可能沒有結果,不過這份知己卻是你人生到此最寶貴的,心靈能如此靠近。就像電影《麥迪遜之橋》,男女主角只相遇那麼幾天,心靈卻那麼相近,而你們是相遇十年,相信是比《麥迪遜之橋》更真實,更真心真意。

只是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有很多人會覺得太夢幻,太不切實際,所以會好心建議「別傻了,不要再被騙了,不要浪費青春,應該活在當下」等等,都是想喚醒你的愛情迷思,幫助你走出迷霧森林。這些話有時會成為負擔,但沒有這些好意,人也會很孤單,聽後如何安頓這些聲音,也是人生要學習的。

你應該不是懷著憧憬浪漫的小女生,因為你願意選擇這樣的愛情,也很清楚自己的付出,十年在電話和網路裡彼此分享和了解對方,真實走過苦難病痛和家人的離世,你在乎那相知相惜的知己甚於一般人所看重的結果,這是很難得的愛情。

這位男性在無法忘懷過世妻子的狀況下與你相遇,體驗了另一種愛情;而你也在他能力範圍能給的情況下,品嚐到另一種情愫,不同於一般世俗所定義的愛。

你們都給了對方生命中愛的禮物,你給他的恐怕又更多,因為他先你而去。

你陪伴他生命中最後的十年,體驗婚姻之外的愛情,獲得了婚姻形式之外的愛;他對你的真心真意,像是他捨不得你難過,不想讓你看見他不好,不想拖累你,在在都表達了對你的心意。

這份感情的寶貴與淒美在於彼此都有真實的愛意,在替對方著想,他給不起所以他退讓,而你又不計一切地想照顧陪伴他。

不是要忘記他,而是要重新自在過生活

你這段感情,真像一個鑽石的廣告詞「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相信這段經歷也豐厚了你的生命。他都已經過世了,別人怎麼看、怎麼想,都已經不重要,你自己接下來要怎麼過生活才重要。

我沒有要你忘掉這個人,或是遺忘這段感情,對你來說,一定也非常困難,萬般不捨。你現在要面對的是失去他的悲傷,失落感可能會深深籠罩著你,辛苦等了十年,沒有等到確切的結果,反而是等到他的離世,這樣的失去更加殘酷。

一般朋友的辭世都會讓人們哀傷不已,何況是一段沒有完成的愛情,對你們來說可能是現在進行式,旁邊人看來可能是叫「沒有到位的愛情」。不管怎麼說,你面對的失落是難以言喻、複雜的,一方面是人的離世,一方面是愛情的失落。

無論如何,相信這位男士一定也不希望你跟他一樣,在失去所愛的人之後,困在裡面走不出哀傷,不敢再碰感情,不敢再愛。如果他天上有知,或有機會到你的夢裡,跟你說話談心,他一定不希望你重蹈他的覆轍。

你要幫自己一個大忙,不是去忘記這個人,或假裝不想他、不難過,而是融入這段關係,認可這段愛情,好好來追認他。找一個不會評論你愛情的朋友,好好梳理這份失落、傷感和遺憾,面對不批評你的人,你才能好好說出你心裡真實的感受,就像你曾陪他走過十年一樣,給自己一個機會,找到能信任的人,陪你一起走這段路,如果身邊都沒有這樣的人,可以尋求諮商師的協助。

走完哀傷的過程

面對這麼大的失落,特別是無法對人說清楚、講明白的愛情,你要做的反而是好好去思念這個人。

比如說,想想你們的共同特質是什麼?也可以進一步細究為什麼你會愛上這個人?何以你可以冒險忍受不確定、不安全?這份別人眼中看來稀薄的愛情,何以對你如此可貴與難捨?他愛你的又是什麼?一定也是你生命中很寶貴的特質,應該把這些地方細細想過。

走過哀傷最好的方法不是遺忘,而是在心裡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或抽屜收起來,安頓這思念。然後像翻相簿一樣自在地闔上,在心裡跟他說再見,想念時也能自在的打開說嗨,健康的思念他。

允許自己在特別的時間裡思念他,比如你們相識的日子、他過世的日子、或某個對你們有意義的時刻,這樣就不會每天都在流淚哀傷。

但想完了就收起來,慢慢地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為自己安排一些固定活動,藉著穩定的行程讓自己活在當下,而不是停在過去。

如果你願意或有餘力,也可以把你們的愛情故事寫成小說或散文。寫下來也是紀念愛情的一種方式,把這段愛情典藏起來,完成哀傷的過程。

如果你發表出來,貼在部落格上,遇到不同的評論或意見,不需要全都收納,他們的用意也許是想喚醒你的迷思,但只要你能確信你的愛情是真實的就好,不必被其他人的言論所擾。

走完這所有的起伏,才較好安頓複雜的哀傷。哀傷就像送行一樣,一定完整走過那段歷程,不是走出來就好,逃掉、拒絕哀傷或是躲起來,都沒辦法走完。就像你這位朋友,難以面對和接受妻子的離世,沒法完成這門功課,以至於無法再接受另一段感情,也讓自己陷在諸多為難之中。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選擇完成他沒完成的事,相信他也會很高興。

上述的回顧和整理,希望可以幫助你更了解自己,也許你會從中發現,在親密關係中你得到與滿足的是什麼?這樣的孤獨感覺是不是有些熟悉?會讓你回想起什麼?藉此覺察和梳理,學習照顧自己和愛自己,人生就有無限的可能。(吳若女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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