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嫉妒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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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01/01 · 作者 / 吳迎春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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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語說:「人比人,氣死人,」有幾人願意承認這就是嫉妒?談到嫉妒,只有譴責、約束與告誡;然而在現代社會中,人卻時時與嫉妒擦身而過,到底嫉妒是正是邪?「公平正義」的實現,嫉妒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大老爹的癌症讓他痛不欲生,大夫診斷需要使用嗎啡,大老媽卻反對:
 「不要,我不要我的丈夫用嗎啡,我要我的兒子,叫瑞克來,叫那個我唯一的兒子來!」
 「媽,那我呢?我也是你們的兒子,哪像瑞克,那個過氣的、沒用的足球明星,」大老爹的長子古德說。
 「可是你已經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生意了,瑞克什麼都沒有……,」 大老媽說。
 「媽,這麼些年來,大老爹叫我做什麼,我都二話不說就照著做,瑞克什麼都沒有做,他根本就消失了,他根本不見了……,」古德抗議。
 由保羅紐曼、伊利莎白泰勒主演的田納西威廉斯名劇《朱門巧婦》(Cat on a Hot Tin Roof)中,長兄對幼弟的嫉妒,寧願讓祖傳的家產荒廢,也不要讓父親「大老爹」把產業傳給弟弟。
 《紅樓夢》裡的賈母剛辦完八十大壽,能幹的媳婦王熙鳳把壽宴辦得極為漂亮,卻仍在細節上得罪了一些下人,特別是平常就倚老賣老的費婆子:
 「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賈政大太太)的陪房,起先也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喜歡)邢夫人,所以連這邊也減了威勢。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眼看著人家(王熙鳳)逞才賣技辦事,呼吆喝六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今天聽說(王熙鳳)捆了他的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便走上來求邢夫人。
 邢夫人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自己心裡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們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裡造言生事,調撥主人,說王熙鳳:『只哄著老太太歡喜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了。』邢夫人就是鐵心銅膽的人,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
 從希臘神話到舊約聖經,從英國的培根到中國的曹雪芹,從齊克果到馬克斯,不論是論文、小說、戲劇,乃至真實人生的日常情境裡,嫉妒,都扮演著主角。
 但是,這也是個最沒有人談論的主題。
 它陰暗、暴力、復仇的特性,讓人只願意譴責它、約範它、告誡它,卻沒有人願意認識、討論這個深沈的情緒動機。從小到大,我們只被告誡:「不要嫉妒。」但是,到底嫉妒是什麼?嫉妒有哪幾種?我們可以如何處理自己和別人的嫉妒?
 到底,「嫉妒」在我們每個人生命抉擇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在競爭激烈的現代企業裡,「嫉妒」到底是個正面或是負面的動機?甚至對我們每天掛在口上的「公正」、「社會正義」、「社會責任」的抉擇上,「嫉妒」到底扮演著什麼樣決定性的角色?

什麼是嫉妒?

1.嫉妒來自比較
 
 根據《嫉妒與社會》這本書,嫉妒簡單的定義是:「一個人不能忍受別人享有他所沒有的地位、財富、名譽,甚至道德表現,所以當別人遭到毀滅的時候,他便感到心滿意足,或者用齊克果的話『幸災樂禍』,儘管他本人並不能因此而得到好處,仍然帶給他極大的喜樂。」
 可見只要兩個人開始進行比較,嫉妒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而比較,自然會引出「想像中的」資源分配的不均,不論是有形、無形的資源,其中最常見的是「權力」與「成就」的消長,所帶來的威脅感。
 李登輝總統與宋楚瑜的「心結」,就屬於這種典型。總統府資政吳伯雄12月大選後接受訪問時承認,2000年總統大選中國民黨的總統候選人搭配,到底誰配連戰,李總統還未決定,原因是「宋省長與李登輝總統心結仍存。」
 這樣的「心結」,坊間普遍的猜測是競爭者認為宋楚瑜擴充自己權力的動作太過明顯,甚至被指為在省長任內用「公共資源」成就個人好名。

2.嫉妒是一種主觀的認定
 
 這是不是說,人類只要對權力或財富沒有野心,就不會引來嫉妒?事實證明不是,嫉妒是一種主觀的情緒,即便全世界所有人的財產全部平等,而且全由國家的名義平均分配給大家,這個世界也不可能變成沒有嫉妒的「桃花源」。嫉妒可以起於完全不重要的細節:人的長相、身高、甚至生活方式,都可能成為嫉妒的原因。
 批頭四的主唱藍儂被殺,就因為謀殺者覺得沒辦法忍受藍儂的成功與生活方式。暗殺美國總統甘迺迪的奧斯華玆,也曾不止一次在給朋友信件中寫道,他殺人的主要動機是對幸運的、有成就的同輩人感到嫉妒,而甘迺迪恰好是這個「完美」的化身。

3.嫉妒是「我沒有,所以你也不能有」
 
 嫉妒充滿了「損人不利己」。惡意破壞別人的東西及財物就是典型的例子,破壞者不但從中得不到任何實質利益,更常須付出很大的力氣。無論是台灣騎樓下不斷被燒的摩托車,街上無緣無故被劃破的輪胎、烤漆,或是不知為什麼被打破的教室窗戶、砸壞的桌椅,破壞者都是費了大事卻沒有得到好處。
 根據心裡學家的分析,這些讓人不解的破壞,通常原因都是嫉妒,嫉妒別人有比他好的車,嫉妒一種他永遠都不能達成的生活狀態。

4.愈接近的人,愈容易產生嫉妒
 
 英國哲人法蘭西斯.培根,17世紀就在《論嫉妒》的文中提到,相互鄰近的人特別容易產生嫉妒:「近親、同事、同學,最容易在平輩飛黃騰達的時候,嫉妒他們。因為這些飛黃騰達的人,常常佔據他們的記憶,也容易引起他們的注意。」
 與培根同時的西班牙神父葛拉西安也說:「嫉妒常出之以排斥:愈文明有禮的嫉妒,為害愈重。」
 事實上,人類最早有嫉妒的經驗,就是在家庭。人類留在家庭裡的幼年時代比其他動物時間長,因此在家庭裡經歷兄弟姊妹之間嫉妒的時間,也比其他動物長。兄弟姊妹間計較的東西,通常都不大,但在孩子的心中,別人所有的東西,好像總比自己的更美、更新、更大、更好些。
 心理學家佛洛伊德就指出,嫉妒這種不可避免的情緒,的確是從家庭裡兄弟姊妹的相處開始:「這種感覺,首先是在幾個孩子同居一室時,孩子們和父母的關係當中形成的,而且的的確確是較年長的孩子,對較年幼孩子所抱有的早期嫉妒,……較年長的孩子,會懷著猜忌的心理,排擠後生的孩子,阻止他們和父母接近,而且還掠奪他的一切權利,」
 所以嫉妒可能來自我們最想不到,卻親近的人。著名的希臘悲劇《普羅米修斯》作者埃斯庫羅斯,寫過《阿伽門農》,劇中,嫉妒的妻子甚至想要殺掉丈夫。

5.除了平輩,嫉妒也可能來自長輩

 嫉妒不只發生在同儕中,更會發生在既得權威者與屬下之間。
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毀滅自己親手提拔的接班人安華,就是這樣的例子。
 年輕有魅力的安華,不僅在國內受重視,更享有愈來愈高的國際聲望,儼然就是馬哈地的接班人。但躁進的他,卻在1998年6月的執政黨大會上,任由手下批評執政者重用親戚,在經濟發展中謀求私利,要求改革,引起馬哈地極大不滿。
 馬哈地的反擊是馬上公布馬來西亞國營企業私有化過程中受益人的名單,結果安華一些親戚及支持者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接著,就撤換安華財政部長的職務,並且清除政府中所有安華支持者的職位。安華並因貪污和不道德的罪名入獄,至今仍在審判中。

嫉妒的種類

1.羨慕vs.嫉妒
 
 嫉妒事實上有兩種,其一是嫉妒(envy)自己尚未具備的資源,另一種是對於別人超過自己的威脅所產生的嫉妒(jealousy)。
 根據英文字典的解釋,envy是指對於別人的好運或比自己好的品質感到難受;而jealousy的解釋則是懼怕對手( fearful as of a rival)以及小心看守(guarding carefully),唯恐失去。
 根據《嫉妒與社會》一書的分析,「envy的嫉妒者感覺是集中在事物,jealousy的嫉妒者感覺則集中在誰是超過我的那個人。」也就是說,各種親疏關係與男女愛情間的嫉妒,通常是jealousy,而權力與成就上的嫉妒,則通常是envy。
 《嫉妒與社會》一書建議,釐清兩者的差別,比較容易辨明自己情緒的對象,自然也較容易面對與處理。

2.公妒vs.私妒

 培根早在17世紀就開始區別「公妒」與「私妒」。公妒指得是有利於公眾福利的嫉妒、為了公眾而出現的嫉妒。私妒則完全是個人利益相關的嫉妒。
 兩者所堅持的「公正」有不同的影響,公妒所擔心因為「不公正」帶來的嫉妒,卻也正是「社會公義」以及「社會責任」的思想基礎。
 北歐的福利國家,就是這樣的例子。
 德國社會心理學家米爾格拉姆50年代做過一個測驗,將一個挪威人、一個法國人分別放在一個空房間,分別問一連串問題。兩人都戴上耳機,以為可以聽到別的受測者的答案,甚至可以聽到對方對自己答案的評語。事實上,根本沒有別人可以聽到答案,耳機裡的評語也是錄音帶上預錄的,所有受測者聽到的評語都一樣。
 結果,大多數受測的挪威人對自己的答案最不確定,而且常在聽到耳機裡的評語後,改變自己的答案。法國人則不然,對自己的意見較為堅持,甚至還會跟耳機裡的假評語對罵。
 米爾格拉姆在自己的研究結果中寫道:「為什麼挪威人的意見,總是和團體的一致?甚至在他們祕密投票時也如此,從此可以看出挪威人順從多數的性格。一位受測的挪威人對自己從眾的行為解釋道:『當今世上,一個人不能和別人太過對立,否則就會生存不下去,我比在小學、中學時已經更獨立了一些,但是一個人總得儘可能去同意別人,否則就會被認為人品不好。』」
 米爾格拉姆的結論是:不願讓自己顯得突出,寧願採取與團體一致看法的人,就是怕別人認為他想表現得比團體更好、更聰明、更精明,換句話說,就是他怕會使別人嫉妒他的特殊才能、個性和果斷。
 正因為這種畏懼「公妒」的個性,挪威人為了自己,對周遭別人的需要和利益,隨時準備配合,這就演變成一種「社會責任」的思想,也促成了他們的福利國家政策。
 《嫉妒與社會》作者舍克寫道:在一個社會中,對於別人嫉妒自己的擔心愈是明顯,民眾就愈容易被政治人物說服,要建立一個講求平等的福利國家。這種彼此間自發性的關照,就是源自潛在對嫉妒的擔心。

如何解脫嫉妒?

1.低調處理自己的成就

 因為人們害怕被別人認為是勤奮努力追求成就的人,所以古今中外最直接的應對之道,就是用退縮的方式約範自己過度表達成就。英國人所用「低調處理」(understatement),中國人用的「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顯然都是為保護自己所設的處世之道。
 但是,這難道表示唯有不競爭,才能避免嫉妒嗎?
 許多古老的社會裡的確是如此。人類學家路易斯記錄「一個墨西哥村莊中的生活」指出:因為對嫉妒過分的畏懼,引起村莊中的個人停止追求經濟發展,也不能和外界接觸。因為人們總想把自己想像出來的貧窮,歸咎於另一個富有的人。於是「人們退回到自己家裡,避免過分和任何人親密來往,因為一個人,若是少說話,自己做自己的事,而起和人保持距離,他就少些風險,免得給自己製造敵人,免得遭到別人的指責和嫉妒,」他寫道。
 資源缺乏的年代,人們更容易懼怕這類的嫉妒。
 張愛玲的小說《怨女》中,就有這樣的描述。小說所在的上海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資源匱乏,女主角與男主角都在這混亂中,用遁世的方式避免災禍:
「他不過是鑽到一個角落裡,儘可能使自己舒服點,想法子有點掩蔽,不讓別人窺視,好有個安靜的下場。這點倒跟她差不多。她近年來藉著有病,也更銷聲匿跡,只求這些人不講起她。……年數越多,空白越來越大,大家漸漸對他有幾分敬意。在他們這圈子裡現在有一種默契,任何人能靠自己混口飯吃,哪怕男盜女娼,只要他不倒過來又靠上家裡或者親戚,大家都暗暗佩服。」
 但是因為害怕嫉妒的退縮,卻不見得表示沒有競爭,反而讓競爭變得更不能有「共同明確」的方向。
 舍克在書中寫道:許多精通世故的知識份子,因為害怕招妒,反而把正在努力爭取、或希望得到的事物,在沒有十足把握前,藏在心裡不跟別人講。
 結果不但阻斷了人們衝往未來經濟或技術上的發展,更讓整體社會的目標更不明確。每個人都只為自己、靠自己去為實現未來努力、準備和計劃,而整體社會的未來,也只能由彼此互不往來,高深莫測的人去決定。
 「一個社會,愈能不顧忌別人嫉妒的時候,才是最能充分發揮人類創造能力的社會。這需要建立起一種信念,就是大家都可以從這個創造中獲利,」舍克寫道。

2.把成就與舞台分給別人

 四百年前的思想家培根認為,消除嫉妒的唯一方法,就是提出一項祭品,或者推出一位替身。
 他在《論嫉妒》文中指出:「明智聖人總是叫別人登台,好叫那些原本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嫉妒,轉到別人身上。」
 而且,他也建議為了避免嫉妒,明智的人最好故意、部份地傷害或貶低自己:「有智慧的人寧可給嫉妒獻上祭品,在自己不甚關心的事上,故意讓人阻撓或壓倒。」
 葛拉西安也持類似的看法:「你可以假裝才智或勇氣有所疏失。如此惡意之徒快意甘心,不再肆其毒害。這有如在嫉妒這隻牛面前抖動紅披肩,牠樂洩其忿,你全身得保不朽。」
 另外,培根也指出,嫉妒在感情上,唯一的解毒藥是憐憫。凡付出巨大勞苦、危險和憂慮才得到的榮譽,很少會受到嫉妒,因為人們對這人所付的代價,常產生憐憫。因此,有智慧的人,常在公開場合,不斷提醒別人他們的生活有多艱苦,他們的成功有多困難。

3.追求心靈上的平靜
 
 當然,技巧上的處理嫉妒,遠不及從自己心靈上的根本做起。
 證嚴法師在《靜思語》中講道:「人往往就是太執著,而有分別心。是你,是我,劃分得清清楚楚;以致我愛的拚命去爭、去求、去嫉妒,心胸狹窄、處處都是障礙。不爭的人才能看清事實,爭了就亂了,要知道,普天之下,並沒有一個真正的贏家。」所以她認為:「一般人常言:要爭這口氣。其實真正有工夫的人,是把這口氣嚥下去。」
 希臘人也是用這種比較認命的宗教態度,去面對世俗間的「差別」、「不公正」。因為在古希臘的神話中,連神都有嫉妒心,因此人的命運常常掌握在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嫉妒的神手中。
 德國哲人尼采就認為,這種心情,卻正是解決嫉妒的方法之一,如果命裡注定我有某種成就,就讓它來好了,即使因此會招來嫉妒的報應,也是我命該如此。這種純樸的宿命給人一種簡單的力量與勇氣,人類不再擔心諸神的嫉妒,反而敢於承擔會引起嫉妒的風險。
 尼采在「為五本未完成的書寫的序言」一文中寫道:「因為人害怕榮譽、財富、幸福過多的時候,會招致某位神靈的嫉妒,降禍於他。但是這種戒慎恐懼也讓他想到這些東西正如過眼雲煙,而對自己的幸福膽戰心驚,因而就把其中最好的部份奉獻出來,在神的嫉妒面前唯命是從。」
 李登輝總統送給卸任省長宋楚瑜的八字真言:「諸法皆空,自由自在」,不知是否也有類似的含意?

4.承認嫉妒永不消失,也是社會進步的力量
 
 人類學家認為,一個沒有嫉妒的社會,無法生存下去。產生嫉妒的能力,是一種必要的社會警告。只要避免陰暗、暴力、報復的行動,嫉妒同時鼓勵競爭、超越,驅策人類邁向更美好的未來。
 甚至,社會若有足夠的人具備「公妒」的能力,也會驅使社會走向更完善的「社會公義」與「社會責任」。當古代希臘開始出現公正概念時,「公正」就已經不單指人在法律前的平等,而且也意味「國家財富方面的平等分配,精神、物質的財富都包括在內,這種均衡思想由來已久,它是推動憲法抗爭的原動力,民主政治也是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舍克寫道。
 佛洛伊德也指出,社會公平概念的來源的確跟嫉妒有關:「誰也不應該想要大出風頭,每個人都應該居於同樣的地位、擁有同樣的東西。社會公平的意思,就是我們本身放棄許多東西,為的是讓別人也必須同樣放棄。這種對平等的要求,就是社會意識和社會責任感的來源。」
 嫉妒,在一切人類的文化和語言中,在所有的諺語和童話中,總會受到嚴厲的譴責。心懷嫉妒的人,不論在什麼地方,總是受到告誡,讓他把嫉妒引以為恥。
 但是,也許有一種「健康嫉妒」的可能,讓人們不僅願意像湯恩比、海涅這些人一樣,坦然承認自己的嫉妒,更可藉著面對自己的嫉妒而砥礪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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