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蘭:是老不羞,還是腦受傷

圖片來源 / 康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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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05/01 · 作者 / 洪蘭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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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位王伯伯常到我家來找我父親談天,每回他來都不曾空手,總是拎了很多兒童讀物或漫畫書給我們看,王伯伯的到臨變成小時候熱切盼望的事。

從大人口中,我們知道他曾是大陸上某省的首席檢察官,人家都恭稱他為王首席,撤退來台後,在公家機關做個小主管,日子很過得去。

後來,不知為什麼,王伯伯有一陣子沒來我家,再來時,母親就不准我們出去客廳,客人走後,我從門縫中偷聽到父親嘆氣說:「好好的人怎麼會變得這個樣?」母親說:「大嫂沒跟來台灣,人老了就是老不羞,還有什麼話講!」。

這個曾被父母奉為上賓的貴客突然變成了拒絕往來戶,這其中的機關足以引起我強烈的好奇心,所以經過我們姐妹努力的偷聽後,大家把聽到的拼在一起,得了一個大概,好像是王伯伯洗澡出來時跌了一跤,撞到洗臉檯昏了過去,醒來後不久,人就變怪了。他先是調戲辦公室倒茶水的阿珠,告到上級去,一案未了,他又涉嫌強暴宿舍的下女,二案併發就貶到鄉下去了。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是在準備初中聯考時,父親塞給他一些錢,母親站在屋角流淚,他用濃厚鄉音向我父親道謝,裡面還摻雜著粗話。

今年3月,我去多倫多開大腦前額葉的會議,會中有一個醫生放了一段前額葉病人的短片以及他大腦的磁振造影圖,一剎時,時光倒轉40年,我在美國小鎮病人的身上看到了王伯伯的影子。

在大腦前額葉底部靠近嗅腦(醫學上稱為47號區)的地方是專門負責抑制作用的,那個地方受傷後,病人無法抑制他心中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偏偏額葉是我們做計劃,執行許多心智功能的重要地方,這個地區受傷後,病人常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該做的沒做,不該做的做了一堆,說話也不管場合與時機是否得當衝口就出,因此常會討人厭,尤其是抑制機制失常後,他想到一個念頭就立刻執行,因此會有調戲、強暴的事情發生。

王伯伯一定是在跌跤後,前腦受了傷,細胞壞死,但是沒有人知道,人家怪罪於他老不羞,卻沒有想到他是大腦受了傷,身不由己。

現在科技的進步,使我們可以在線上(on-line)看到人大腦工作的情形。於是我們逐漸了解過去我們認為是品德不修、意志不堅的行為,其實是大腦在作崇,家有阿茲海默症病人的常常驚訝於人的行為竟然這麼受大腦的控制,

神經細胞一壞死,外表上還是同一個人,但行為和心智上竟可以變得這麼陌生。大腦的前額葉以前被稱為「沈默的腦」,現在才知道沈默的底下,暗潮洶湧,它畢竟是我們心智的所在!沒有了它,我們也失去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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