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病猶親

圖片來源 / 陳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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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01 · 作者 / 吳佳璇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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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學院當學生開始,「視病猶親」就一直是我們的道德「教條」。

既然是「親人」,當然要給他最好的照顧;受苦的身心在如親情般的撫慰下,痛苦不安將逐漸緩和;「爾虞我詐」、「斤斤計較」的市儈嘴臉,是神聖純潔的醫院不該出現的場景。

然而,醫院憑什麼可以自真實世界抽離?不受「收支平衡」,甚至是「創造利潤」的組織生存法則支配?

一位三年前因嚴重的憂鬱症來就醫的病人,我透過數次危機處理會談,協助他改善搖搖欲墜的家庭關係,並配合藥物治療。在塵埃落定後,近一年多來,我看他過得十分悠閒,近乎鬆散,忍不住提醒他幾次:有沒有新的生涯規劃?何時回去工作?但他的神閒氣定的反應,反讓我覺得「是不是我自己無法享受空閒與生活」?

終於有次看診後,他把健保卡交給跟診的護士,卻出現積欠保費卡被鎖住,電腦無法完成結帳。護士告知他改成自費?他的第一反應是「我欠保費也不是第一天了,你的機器怎麼不能讀?要不要換一台讀卡機?」病人來回討價還價

 

我在一旁暗暗吃驚,這年頭欠錢的人原來可以這麼理直氣壯。我請小姐帶他去結帳櫃檯處理,擔心在診間討價還價,總讓人覺得「俗氣」。再者,如果不儘速繼續看診,外頭等待的病人不曉得誰又會去「投訴」:「醫師無故中斷看診,致使病患權益受損。」

但下一個病人心裡還是會暗暗不爽……因為才跟醫師會談沒多久,眼淚才在眼眶縈繞,就硬生生被打斷,因為護士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問:「吳醫師,病人問說他可不可以領重大傷病卡,這樣繳的錢比較少!」

「請告訴他,『很抱歉,您的狀況不符合』,而且我們不是把他治得不錯嗎?憂鬱症可以復原就不算重大傷病了。記得,語氣要很溫和喔!」我趕快補一句,提醒頭頂已經開始冒煙的護士。

這時,診間裡的病人已自己找到面紙拭淚,「自助式」地平復了情緒。

「很抱歉,我們繼續吧」,我才欠身致意不久,護士又回來了,頭頂的煙又多了一些:「病人要問你,那可不可以發給他身心障礙手冊?那樣看診也有優待!」

換我冒煙了……尤其當我想起這位仁兄是學法律的,雖然公職考試挫折一兩次就此放棄,其實他應該都念進頭腦去了,才知道不要放棄自己任何一絲權利!……護士又跑了幾趟,為了繼續看診,我決定「認賠殺出」:「請你告訴X先生,我的『底線』是我們當做他今天沒來看病,並把剛剛會談的紀錄銷毀,他今天一毛錢也不用繳!但積欠健保局保費的事情,請他自行解決。對了,一定要跟他說,等他把事情弄好了,恢復健保身份,我們很樂意繼續為他服務……」

話才出口,頓時感到些許「悲涼」;明明被吃了「霸王餐」,還要說「歡迎下次再度光臨」。

又一會兒,護士終於搞定回座:「吳醫師,病人說他因為肯定你的醫術,也想給你繼續看診,所以決定繳今天370元的掛號費與診察費。」

一時間我哭笑不得。

如果真是「視病猶親」,我會扳起大姊的面孔,把這位與我弟弟妹妹年紀相仿的病人「痛罵」一頓:「做人要有『格調』,欠錢還想鑽漏洞!這樣在社會上是無法抬頭挺胸的!」

但我猜他會覺得委屈,因為他已經用繳費給我肯定了,啊,醫生有時真的很難為啊!作者為台大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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