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拉提琴,左手救生命

圖片來源 / 邱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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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1 · 作者 / 梁嫣純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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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跟死神鬥智,還要面對家屬及醫療團隊的情緒,這個兒童重症醫生如何紓解壓力?

午后的片刻,穿著白袍的小提琴手,在長庚湖畔拉起了英國作曲家艾爾加的「愛的禮讚」。他面著陽光沈醉在旋律裡,身後的白色巨塔,正有許多病人在與命運之神搏鬥。

他是台灣第一位從國外專攻兒童重症醫療回來的夏紹軒醫師,林口長庚兒童醫院兒童加護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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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加護病房病床上的小朋友,身上插了許多的管子和點滴,不少小病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住院醫師、護理人員、呼吸治療師和一群實習生,大家圍著夏紹軒,一床一床地討論病情及治療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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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加護病房的家屬,可說是醫院所有病房裡,情緒最焦慮的一群,相對的,醫護團隊所承受來自家屬的壓力也最大。

身為病房主任的夏紹軒覺得,「領導一個團隊的壓力,比面對疾病或病患家屬還大,」因為每一項治療計劃,都必須倚靠團隊成員共同執行,「如果他們不可靠,就像一個人手腳不靈光一樣,做不好事情。」

因為對自己以及團隊的要求高,夏紹軒用身體力行的方式,讓團隊成員重視自己的工作。他經常長時間待在兒童加護病房裡,尤其是遇到狀況比較不好的病人,「我光是坐在病人的旁邊,什麼事都不做,對團隊成員而言也很重要,」他認為這樣醫護同仁們會比較安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孤軍奮戰。護理長陳秀倩說他是「24小時隨call隨到的主任級醫師。」

這樣的工作壓力,幸虧有音樂與信仰支持他。小提琴是夏紹軒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第二專長」,從求學到進入臨床工作,紓解壓力與結交好友,音樂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而今,音樂仍是他生活中的重要調劑。除了擔任教會唱詩班的指揮,閒暇時也和幾位朋友演奏室內樂(曾任醫聲室內樂團的小提琴首席)。有時坐在加護病房的小病人床前,心中就揚起熟悉的旋律,提醒他專心冷靜而不要焦慮。音樂搭起友誼的橋樑

 

1990~1994年夏紹軒在台大醫院接受小兒科及新生兒科次專科的訓練期間,發現當時的小兒加護病房並沒有專門的醫師在負責,而且沒有重症醫學的觀念,照護的品質並不理想。

於是他興起了當「兒童重症醫師」的志願,只是國內沒有前輩可以學習,必須到國外去取經。1996年他獲得長庚醫院的支持,前往美國杜克大學兒童醫院擔任臨床研究員,學習兒童重症醫療。

剛到美國時,因為語言的障礙,加上環境的差異,使他倍感挫折。但他找了電話簿,向杜克大學交響樂團的指揮毛遂自薦,希望可以加入樂團一起練習,因而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異國朋友,很快適應了異鄉。週末時大家經常相約聚會,並隨性地演奏絃樂四重奏等室內樂,「以琴會友」的際遇至今仍回味無窮。

除了杜克大學交響樂團,夏紹軒還參加了德倫郡(Durham)當地的交響樂團,而且都曾公開演出。

有一次,他當時的「老闆」──杜克大學兒童醫院的兒童重症主任梅利昂尼斯(JonMeliones,MD)得知夏紹軒在德倫交響樂團拉琴很高興,因為梅利昂尼斯曾經聽過他們的演出,也很喜歡古典音樂。「你最近還有去練習嗎?」梅利昂尼斯問。「最近醫院值班比較忙,所以……」「你哪一天要練習告訴我,那天我幫你值班。」夏紹軒聽到這樣的反應,既驚訝又感激,雖然他從來不好意思請主任幫他值班。

不過,梅利昂尼斯教授可沒忘記夏紹軒的小提琴。有一次他邀請同事朋友到家裡聚餐,特別情商夏紹軒在聚會時演奏一段小提琴,讓大家飽飽耳福。

夏紹軒心想「來點特別的吧」,於是向華僑朋友借了一把二胡,上面還雕有一顆龍頭,外國朋友從沒見過這樣的樂器,非常興奮。梅利昂尼斯還特地把家人都聚集起來,聆聽夏紹軒表演「中國小提琴」。用同理心,抒發負面的情緒

 

兒童加護病房家屬的焦慮,經常表現成對醫護人員的責罵。剛回國時,夏紹軒經歷過一段學習的歷程,才慢慢懂得如何用同理心來面對家長的情緒。尤其在當了爸爸之後,更能體會為人父母不忍自己孩子受苦的心情。

常有帶著孫子來掛急診的阿嬤,當著他的面向害怕打針而嚎啕大哭的孫子說:「醫生是壞人,待會兒阿嬤幫你打醫生……,」以前的夏醫師會因此而跟那個阿嬤翻臉,現在他覺得「這是很正常的反應,因為那個孩子真的在受苦。」

在兒童加護病房,夏紹軒願意花很多的時間,跟家屬討論小病人的病情,而且愈嚴重的病人,花的時間愈長。因為他認為,「不只是要救孩子,也要幫家長度過難關。」

他記得剛回國時,曾經遇到一個因腸病毒而住院的2歲小女孩,病情變化得很快,大約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腦部就已經呈現類似腦死的狀態。女孩的父親心疼自己的女兒受折磨,希望不要再做積極的治療,所以他們就停掉強心劑、呼吸器等維生設備。

小朋友走了整整一年之後,那個父親又回來找夏醫師,說他這一年來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他沒有放棄,他女兒會不會有機會活過來?他很怕自己當時的決定是錯的,很怕是自己害死了女兒。

夏醫師花了很長的時間跟他解釋,他女兒的離開不是他的錯,即使當時讓他女兒活著,結果絕對是比植物人還嚴重,「不是放棄,是順其自然。」

「即使過了那麼久的時間,傷痛還是沒有減輕,」這件事給了夏紹軒很深的感觸,往後再遇到類似的案例,他都詳細地跟家屬解釋,甚至模擬維生設備拔掉後會發生的狀況讓他們知道。

孩子走了,家長會自責,也有不少人會把責任投射到醫護人員的身上。認為孩子會變不好,不是因為疾病,而是醫療行為所造成,「他是走著進來的,為什麼躺著出去?」夏醫師覺得很無奈,但還是認為:「用同理心來想,他們的反應是正常的。」

夏紹軒被病患家屬告過很多次,但是他能體諒他們喪子的悲痛。面對高醫療糾紛的兒童重症工作,他選擇盡己之力,做到無愧我心,「收到法院的傳票還是會害怕,但至少我都花很多精神在照顧他們。」

曾有護理人員跟他抱怨,幫病人做了那麼多都得不到感激,孩子有問題就惹來責難。夏紹軒也教他們用同理心來看待家屬的情緒:「我們不是為了病人的感激才來當醫生或護士的,站在他們的立場想,就不會生氣了。」拉開嗓門,唱福音

 

今年10月,他開心地迎接第三個孩子的出生。雖然照顧孩子佔據了他原本練琴的時間,但是他欣然享受每個段階的幸福。

星期五晚上,在基督教台灣聖公會聖約翰座堂裡,夏醫師脫下白袍,手裡不拿病歷拿樂譜,帶領詩班大聲唱詩歌。

一位晚到的唱詩班教友一進來,看到今天的指揮夏醫師便說:「我就知道你在,難怪那麼吵。」唱詩班響起了一陣狂笑。夏紹軒立即開玩笑回敬:「其實這裡是我最大的壓力來源。」又是一陣大笑。

「我是一個神經很大條的人,」夏紹軒覺得這個特質,幫助他一離開病房就把壓力放下,即使再忙,他都很享受空閒的時間。

我們在美麗的詩歌聲中離開教堂,才走到門口,教堂裡又響起了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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