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演出,最後動作仍要完美

圖片來源 / 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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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1 · 作者 / 王梅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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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演出,最後動作仍要完美

很多人以為,醫護人員每天面對臨終病人,應已習以為常,但根據張明志醫師的臨床經驗,醫護人員也是受到最大衝擊的一群,90%在照顧瀕死病人時情緒會受影響,甚至不知該如何與家屬交談,60%在病人過世後出現失眠、食不下嚥等情緒調適困難。

即便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醫護人員,對於如何照顧臨終病人也難免手足無措,更何況一般缺乏照顧經驗的社會大眾?由此充分凸顯,臨終照顧是亟需被探討與解決的領域,需要增加宗教與靈性護理、病患心理支持、溝通技巧。

身為重症專科醫師,每天在病床邊目睹病人徘徊在生死邊緣拔河,眼見病人、家屬甚至醫護人員都在受苦,張明志試圖找出解答,並幫助別人脫離苦難。

《安寧的藝術》這本書是張明志在緊湊繁忙的醫病、教學、研究之餘,利用自己所剩無幾的閒暇時間,用溫柔的心、細膩的體察與充滿靈性的關懷,寫出他的感悟與省思,其中更有很多實用面,提供讀者借鏡。

***

問:你為什麼會去探討臨終幻象?你研究這些議題有多久?

答:大約是最近十年的事,因為很困擾啊,這些事每天都發生在病人身上。我調閱過很多癌症末期病人的病歷與護理紀錄,都會載明病人的臨終狀況,自言自語、瞻妄等,身為重症醫師,看到病人受苦受難,你不會覺得對不起病人嗎?就會去思考能不能有解決的方法。

醫護人員面對這種狀況大多被動消極,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不懂、不了解。一般醫護人員對臨終幻象的解讀,就說是「病人的大腦生病」、「發瘋了」,給他精神藥物、安眠藥讓他睡覺,或者叫人來把病人的手腳綁起來,重新插管,不讓他喊叫,有些病人就在睡眠中過世,很多瀕死病人被當成精神病患對待,真是不堪。

大多數主治醫師查房就像「沾醬油」一樣,來去匆匆。一旦醫生肯坐下來跟病人深度談話,病人就原原本本把他見到、想到的事情告訴你。我根據病人的談話,花了很多時間去鑽研,找出一些方法運用在病人身上,後來發現效果很好,感覺愈做愈順。所以說,病人就是我的老師。

問:臨終病人為什麼會出現幻象?通常有哪些症狀?

答:臨終病人發生的一些幻象,大多因為害怕或心理調適不良。病人會出現大吵大鬧、吶喊哭嚎、全身搖晃、拔管自殘……。

臨終幻象大致可以歸納為下列幾種:不吃不喝、不張眼睛,這是消極的抗議;瞻妄現象,你以為他是昏迷,其實是重度憂鬱;幻聽幻覺,他會不停自言自語「誰啊」「你在哪裡」,其實旁邊沒有人;抽筋、發抖、不說話;見到鬼。

臨終幻象也有好的,有人見到光、見到雲、見到神佛來相會。

問:病人一定會有臨終幻象嗎?

答:不一定,癌症病人因為死亡的過程很長,見到臨終幻象的機率最高,70~80%的癌症病人幾乎都有經驗;心臟病、中風、敗血症休克等死亡過程很快,往往來不及發生臨終幻象。

問:當病人出現幻象時,該怎麼處理?

答:因為他們的幻象太真實,你要同理他,把他的理性提升,其實病人的精神狀態是正常的,應該用精神醫學方式去分析他內在的焦慮恐懼,再運用疼痛治療與緩和治療緩解他身體的不適,最後再加上宗教安撫的力量。這種病人要幫助他把內心的恐懼挖掘出來,那些幻象會過去。

病人常常會問:「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們都意識到自己離死亡不遠。我問病人:「你很害怕喔?我知道你昨晚做噩夢,不管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免煩惱,這些都是你的冤親債主,或者是你父母親的化身,帶你去看到不好的,很多人都做過這種夢,你不是唯一的。」

我接著一定會問:「你有宗教信仰嗎?」對方如果回答「有」,這時可以把他轉移到宗教信仰。我跟他說,我們一起來「禱告」或是「燒香祈福」,病人回答通常都是「好」。

即使病人沒有信仰,也會「臨時抱佛腳」,想找一個依靠。人在面臨危難的時候,不自覺就會呼喊神的名字。

有些病人是混黑道的幫派份子,你可以用很「江湖」的方式跟他說:「終於輪到你了,你怕不怕?」「有什麼好怕的?」「不怕喔,那你就乖一點,不要大吵大鬧。」惡人最怕死,你故意用激將法,反而奏效。我碰過不少黑道大哥,臨死之前都變得很慈祥。

當然,也有完全無效的,病人不接納,根本聽不進去,這就是「放牛班」。你就要回過頭來安撫家屬,告訴他們這是自然現象,不用大驚小怪,但一定要處理好,否則以後倒楣的是家人。

問:醫生可以這樣「恐嚇」病人或家屬嗎?

答:這不是恐嚇,而是替他們另找出路。有些家屬會找道士、尼姑、和尚或者牧師來化解,也有的在病房掛一些符咒。對病人及家屬而言,這是結合理性、情緒、人格……各方面的「完形治療」。如此,病人和家屬才會覺得得到安慰。

三總血液腫瘤科陳宇欽醫師本身是基督徒,就請了牧師到醫院來幫忙趕鬼。我也遇到病人要求趕鬼,就轉到院牧部,找了一些人來念經文。

發生臨終幻象的病人,你要幫助他達到人神調和,跨越一個門檻,靈魂(靈性)可以升級。這時候你就要安慰鼓勵他:「我們在那裡相會,以後你會在betterland(天堂或淨土)見到我。」

對病人而言,這也是一個學習,人一輩子是來幹嘛的?來享受?來受苦?就這麼走了,放下的時候要往「成德之路」,一定要找出意義,為自己這輩子做一個交代,不管你過去是好人、壞人,最重要的就是靈性一定要提升,最好的途徑就是從死亡之路學到重生的方法。成德之路就是要你放下、懺悔、謙卑而已,只要轉對方向,學到這些就夠了。

問:你在《安寧的藝術》中提到依據生命倫理學的原則,贊成有條件的執行安樂死,該由誰來訂定這些條件?依憑的標準是什麼?

答:可依據社會各國的做法、倫理委員會的共識,最重要的是不能淪為殺人工具。因為死亡和遺產分配有關,有些人為了拐遺產,會故意製造人為、惡意的安樂死。

所以,我主張安樂死應該是由病人主動提出要求,在意識還很清楚、有判斷能力的時候簽署,並由醫生估計可預期生命不到1~3個月,才夠資格條件。安寧療護不是安樂死

 

問:WHO(世界衛生組織)明確定義:「安寧療護」不等同於「安樂死」,安寧療護是讓病人隨著病情發展自然死亡,安樂死則是由外力(醫師)協助的「加工死亡」;如果可以施行安寧療護,還需要安樂死嗎?

答:安寧的範圍是廣義的,強調的是一路陪伴病人「好死」;安樂死則是屬於自殺範圍,目的是幫助病人減少痛苦。

安樂死有它存在的道理,表示當事人徹底放棄,好比「放牛班」的,何必一定要強迫他把複雜的功課學會呢?不論他決定「放棄」或是「放牛」,這都是他的抉擇,最後還是要回歸到病人的意願。

但換一個角度想,如果一個人有能力克服死前的煎熬,很好,這是他修的功課,死前的痛苦是必要的,可以讓一個人進行自我反省,那個經驗很寶貴,不管是喜樂、悔恨、痛苦,都有宇宙自然神的旨意,在最痛苦的時候才能悟出最深的道理。神的意思是要人類反省,你卻剝奪他反省的機會,因為逃避痛苦而不去經驗,等於損失、白活一場。

人生愈走到盡頭愈重要,就好像單槓體操選手,在下槓的那一刻,動作也要列入評分,下槓動作做得不好,還是要被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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