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人醫師】當精神科醫師變成病人家屬(二)---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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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1 · 作者 / 資深精神科醫師 吳佳璇 · 出處 / Web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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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專欄】一段醫病故事,不同於其它貼心感人的診間紀錄,而是吳佳璇醫師與媽媽的生活點滴。當精神科醫師變成病人家屬時,在身份轉換之間,逐字寫下的心情日記。

透過以前的同事S得知媽媽下午門診後的血液檢查報告,注定無眠。

共事九年的S和我的專長都是『身心醫學』,是精神科醫生裡面最常和其他科醫師打交道,最能體會醫療不確定性,信奉醫病關係是一切治療基石的人。晚上十點還在辦公室加班的他,邊聽我講媽媽的症狀,邊盯著螢幕顯示的檢驗報告,『咦…確實不對,不是我們的病人…』

『還沒有抽血,單聽媽媽怪怪的說法,傍晚已經忍不住打電話吵L學長了。他還耐住性子安慰我,現在不需要作無謂的猜測,最常見的毛病只是膽結石…』,我繼續敘述下午的經過。『你看我明天再打電話吵他OK嗎?會不會讓他有太大壓力?』,話才出口,過去常和我關起門來幹譙醫療體系種種荒謬的S,也像L學長一樣,『OK的啦!不要想太多…』

很難不往最壞的方向盤算,還是決定立即告訴媽媽抽血結果。除了讓她知道事情已有眉目,更因為腫瘤心理學的書上說:幫助病人接受壞消息最好的方法就是從檢查過程開始,不避諱提到罹患癌症的可能…

『很可能是膽結石塞住總膽管造成黃膽,誰叫妳血脂肪高,又太胖』,我試著調皮地回答媽媽的提問。三年前,媽媽還因此被我拐騙進一個降血脂肪順便減重的跨國新藥試驗。由於為期一年的試驗毫無成效,我強烈懷疑她分到對照組,吃的是安慰劑。倒是後來因為出遊在阿拉斯加雪地摔車後誘發陣發性焦慮,我決定拿出自家的抗憂鬱藥citalopram,才停止她車禍後不定時因心窩灼熱,胸前有移動痛點弄得心神不寧情緒煩躁的困擾。儘管服的是如假包換的真藥,我卻認為是安慰劑效應(placebo effect),並非藥效改善恐慌。接下來這一年,媽媽倒是結結實實瘦了四五公斤,是個意外收穫。

我一邊回想,一邊詳問症狀發展的過程,倒抽一口冷氣:恐慌好了,藥也停了大半年,已經沒有足夠的理由讓她繼續瘦下去,真是癌嗎?.....這時候,多希望自己不是醫生,至少不是一個在癌症醫院工作過的醫生。

媽媽沒有發生書上所說典型的、突發性的『膽絞痛』,但我也不敢順勢接著說『還有些時候,是總膽管長腫瘤,或是那附近的器官(像胰臟)長東西壓迫過來』。我已經注定失眠,不願意拖媽媽下水----她一定會跟我一樣想起她大學的暱友,也就是我的乾媽,二十年前因胰臟癌長眠異鄉。

*               *                *                   *

取下束之高閣的內科教科書,翻到阻塞性黃膽如何鑑別診斷的章節,想打發時間。儘管枯燥,卻難引發睡意。

始終對醫學本質感到懷疑,我在清晨三點半給好友J 的email自言自語:『….醫學究竟是宗教,科學還是藝術?眼下多希望它是巫術,是催眠術!』,J的媽媽已經跟卵巢癌奮戰三年多。

繼續打開其他的信,在慈濟醫院精神科當主任的學長要我多鼓勵罹患攝護腺癌的張文和教授,前幾天醫師宣布賀爾蒙治療無效,讓他很挫折。『…try to cheer him up,沒有人比得上你』,住院醫師起受教於張教授的學長向我求援。

『我會的。一聽到消息,已經跟張教授在美國的女兒說明過了,要她不要著急,但得加緊北京台北間海協海基兩會的來台申請程序』。張教授真絕,竟立刻去申請一張載有『癌症末期』字樣的診斷書,希望加速入境許可的核發。『…只要去台東,我都會想辦法在花蓮耽擱,你放心』,敲下送出鍵,發現J已回信。我回道:『…讓身邊的人覺得trust and pleasant,似乎已成為我存在的一部份』,從代替在國外讀書的他陪伴當時剛罹病的母親到台大尋求第二意見開始,J應該很能體會、認同我的價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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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過中午十二點半,才敢給L醫師打電話,『…對不起,我還有一個病人要檢查。大約一點鐘以後給妳回電』。『還是打擾到人家』,我心裡更加忐忑。

『…..果然沒錯!』任何醫師確認自己幫病人從迷團中理出病情走向時,很難掩飾那種『Bingo』的成就感。但L醫師以極度自持,哀矜勿喜的基調跟我討論後續安排,『我要到下個星期才有門診,但有一些血要補抽….王醫師在嗎?我可以跟他接力完成該作的檢查…人要是越來越黃,或越來越沒有活力,隨時跟我聯繫,得緊急住院作ERCP』。我拿筆抄下L學長交代的抽血項目,有好多項目從醫學院畢業後就沒再聽過,得覆頌一次確認。SM還在歐洲開會,明天中午回來。希望老天保佑飛機不要延誤,下午門診若開天窗麻煩可大,將延誤到他岳母的病情。

我不敢再問L醫師癌症的可能,但有一種不用明言的默契,癌症的順位已往前調升。『…照機率還是膽結石的可能性最大』,醫師強調(理性)醫學的陳述,在我聽來猶如安慰的話語。

04/3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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