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生寧可做白工 也要卡皮膚科缺-台灣醫療大崩盤

圖片來源 / 周書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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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01 · 作者 / 張曉卉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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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保16年,全台病床增加四成,醫生數也增加五成,但是,為什麼大醫院仍然一號難求?急診擠得像難民營?病人找不到病床?
因為台灣醫療生態已經大洗牌。

醫院關門近300家,其中192家是鄉鎮的社區醫院;但是,診所增加近5000家,其中許多是整形醫美診所;台北市街上診所開得比超商還要密集。大醫院、診所集中在都市,偏鄉民眾的求醫路更坎坷。

醫護人力更是乾坤大挪移。

內外婦兒急診五大科加上護理師六大皆空,高達兩成醫師執照卻掛在減肥與醫美中心。醫學畢業生寧可做兩年無薪白工,只為了卡位皮膚科住院醫師的缺。

如今,無婦、兒、無急診醫師的鄉鎮愈來愈多,生產要先搶號碼牌預約,車禍受傷無外科醫師,轉院轉到送命……,台灣正面臨最深沈的醫療危機。

* * *

「還好呂俊毅醫師沒有棄守小兒科去做醫美,」在疾病管制局的記者會上,前立委鄭運鵬感謝台大醫院兒科醫護團隊救了他5歲兒子德德。

德德5月時因感染腸病毒,短短3天變化快速,原本只有手腳長疹、活動力正常,深夜突然頭往後仰、雙眼圓睜失去意識。

鄭運鵬連119都來不及打,抱著德德狂奔到離家100多公尺的消防隊求救,送往新店耕莘醫院急診,診斷是腸病毒重症立即轉到台大加護病房,一度發出病危通知,但因搶救處置得快,住院4天痊癒出院。

德德很幸運,因為台北市、新北市是全台醫院診所最密集的地區,光是一條捷運新店淡水線就連結台大、馬偕、新光、北榮4家醫學中心。


其他縣市孩子的求醫路可就沒這麼順暢了。

今年3月,台中市一對夫妻抱著突然沒有呼吸、心跳的六個月大兒子,趕到離家最近的神岡童醫院急診求救,不料急診竟關門,又多花10分鐘轉至清泉醫院,經過30分鐘搶救仍回天乏術。慟失愛兒的父母哽咽控訴:「有急診,就代表要24小時(服務)才對。」

為什麼小醫院急診會熄燈,大醫院急診卻像難民營,推床滿溢到走廊大廳,沒床病人躺在地上接受CPR急救,有醫院直接在急診門口立板告知「急診無推床」,每天都有一、兩百個病人等住院。還有許多人納悶,醫學中心的門診為何總是人山人海,名醫一號難求?

台灣醫療出了什麼問題?

台北人5分鐘可以找到醫療院所,屏東人要50分鐘


其實,病床、醫生不但沒有減少,而且年年增加。

從1995年實施全民健保至2010年,全台灣病床數成長近四成,每萬人口的醫師數增幅近五成。

但是,整個醫療生態已經大洗牌。

首先,醫療院所已朝向兩極化發展,財團醫院用力擴張版圖,四處插旗併購或開分院,中小型醫院熄燈關門,基層診所大增。

診所增加近5000家,特別集中在都會區。長庚管理學院院長盧瑞芬家住石牌,整條街上的診所比便利商店還要密集。基層診所醫師因而增多1萬3千多名,台大公衛所教授江東亮透露,新北市有診所競爭激烈到免收掛號費吸引病患上門。


醫院減少279家,特別是地區醫院,關門190家,剩下的378家當中,又有四成轉成經營照顧需要呼吸器、洗腎、精神科病人,無法提供內外婦兒科的診療,更別說需要多個醫護檢查放射人力才能運作的急診服務。

診所開在繁華都市,厝邊的醫院又不見了,住在鄉鎮的民眾要看病就得透早起床舟車勞頓往大醫院跑。屏東出身的立法委員蘇清泉便說,台北人平均5分鐘可以找到合適的醫療院所,屏東人需要50分鐘。若需轉院急救,還得自己花數千元叫救護車,「平平交健保費,怎麼不同命?」

醫院診所此消彼長,都市人可能無感。然而,醫師人力乾坤大挪移,將來重病、急病可能找不到人醫,可就代誌大條了。

六大皆空已經變成事實

最近,常有病人憂心地問精神科醫師吳佳璇:「四大、五大、六大皆空,甚至醫療崩盤是不是很快就要發生了?以後是不是就沒有醫生護士照顧我們了?」

這問題若由監察委員黃煌雄回答,他會肯定地說:「是。內、外、婦、兒、急診科加上護理,六大皆空已經發生了!」

2009年,黃煌雄花了一年半時間,遍訪全台200多家醫療院所、3000多位醫界、學者、官員座談,在去年完成《全民健保總體檢》報告。今年,為了健保永續經營與醫療資源合理分配,他又從台灣頭走到台灣尾,傾聽2000多位第一線醫療人員的心聲,
赫然發現五大科和護理人力流失已經從「感受」,變成「事實」。

最近一連串的醫療事件,呼應了監察院看到的危機,顯示濟世救人的專業,自身已經病入膏肓。

台大醫院一位總醫師連寫10篇網誌,公開表示自己對體制失望,放棄消化外科改走醫美的始末;新北市立聯合醫院一年內連續5名外科醫師離職,板橋院區外科醫師全走光,手術停擺,車禍傷者送到急診室被迫轉院;花蓮南區四鄉鎮百里之內原有兩位婦產科醫師,但其中一人已請調外地,剩下玉里榮民醫院鄭吟豪醫師獨撐日夜on call(待命)接生、開刀、看門診、連續22天無休,過勞到瀕臨崩潰無法看診。

數字可說明五大科人力蕭條,護理師式微的嚴重程度:

●內科專科醫師人數平均每年短少24%、外科少38%

衛生署統計,2001~2009年核定訓練人數和實際取得專科醫師證書人次比較,內、外科每年空缺一大塊。

●全台368鄉鎮,有159個鄉鎮沒有婦產科醫師

全台灣實際有在接生的醫師僅餘800多人,新竹市的準媽媽必須搶號碼牌預約生產。嚴重缺乏新血,今年全台招不到10個住院醫師。

●兒科:醫師人數每年減少29%,132鄉鎮無小兒專科醫師

守護孩童健康的醫師平均每年減少29%,比少子化,每年消失2%兒童人口速度更劇烈。三分之一的兒科醫師集中在台北與新北市,有132個鄉鎮沒有小兒專科醫師,7個縣市無法提供夜間兒科急診。

●急診醫師短缺1000多人,月薪40萬還無人問津

台灣急診醫學會指出,全台至少2000多位醫師才夠,但目前只有約800多位具有急診專科執照醫師在第一線,加上急診壅塞與暴力問題都還沒有解藥,澆熄醫生搶救生命的熱情。

●有照護理師僅六成留在臨床照顧病人,年離職率兩成

全台有九成醫院短缺護理人力。23萬人領照卻只有13萬人執業。台大雲林分院今年竟有77名護理師出走,院方只好關閉85張床。新竹國泰醫院生產要預約,產房缺資深護理師是最大原因。

台灣醫療大崩壞,現在進行式

六大皆空,不只讓現在還留在病人身邊的醫護人員壓力沈重,連續幾件醫療糾紛新聞,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白色巨塔裡每個人的士氣。童綜合醫院神經外科醫師判賠3341萬;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遭家屬指控醫師錯置導尿管,害病人血尿、呼吸衰竭求償508萬;台大外科醫師胡瑞恆為法官李英豪割除病變膽囊而被告,索賠900萬……。

棄守五大科的浪潮更從主治醫師、住院醫師,往前衝擊到還在唸書的醫學生。

現在有兩成的醫師執照掛在減肥醫美中心;各大醫院「二招」、「三招」依舊收不滿四大科的住院醫師,已經是常態;台大醫院公布2012年住院醫師初審合格名單,外科、婦產科只有個位數,急診醫學科更只有1人應徵,和其他科錄取數十人相比,實在心酸。

一位外科資深醫師苦笑說,皮膚科熱門到每個應徵住院醫師的畢業生都是各醫學院第一名,還有人願意多等一、兩年,領幾千塊的薪水、甚至無薪,提早從非正式的R-0、R-1(沒有年資的住院醫師)做起,為的是確保卡到皮膚科住院醫師位置。

連醫學生也提早向市場靠攏,今年暑假,台大創傷醫學部主任柯文哲在醫學院開「基礎外科重症醫學」課程,130名可修課的醫學生,只有3人選課。

走訪全台醫院過程中,許多醫師對黃煌雄說:「目前,台灣人民因健保享有歷史上最好的醫療服務,但10年後,將因為四大科走向四大皆空,而無法再提供這種優質服務,這是台灣醫療最深沉的危機。」

高雄市立聯合醫院泌尿科主治醫師蔡秀男語帶急迫指出:「台灣的醫療崩壞已經是現在進行式。」他以日本為例,2006年,日本全國各地陸續出現婦產科、小兒科、內科醫師集體離職潮,醫院紛紛關閉,進而發生產婦變人球,連遭多家醫院拒收,最終不幸死亡的事件,震驚社會,逼迫政府檢討改善醫療崩壞種種問題。

而台灣,隨著醫療事故、醫療糾紛件數持續攀升,五大科醫師流失、地區醫院倒閉,無婦兒科、無急診的鄉鎮愈來愈多、產婦生產需預約、急診擁擠無床日趨嚴重,「台灣正走在日本醫療崩壞相同的路上,而且速度比想像中來得快,」台灣醫療勞動正義與病人安全促進聯盟(醫勞盟)核心成員、也是台大法律系攻讀博士的蔡秀男警告。...更多精采內容,就在康健雜誌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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