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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靜慧

照亮「看不見的角落」---10萬個近距離的生命接觸

作者:看不見的角落(張靜慧)2010-06-01 00:00:00.0


乍暖還寒的晚春,台北忽晴忽雨,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急診部陳維恭主任受慈濟靜思書軒之邀,到台北新舞臺店分享《看不見的角落──急診室裡的人生故事》。從風和日麗的台中來到大雨滂沱的台北,陳維恭淋了一身濕,但這點小「災難」難不倒見慣大風大浪的急診醫師,他神情自若,準時開講。

急診醫師為什麼不打領帶、不穿皮鞋?

演講一開始,陳維恭先為自己的穿著向聽眾道歉,因為他上身穿西裝,腳上卻穿球鞋,顯得不太協調。他解釋,在急診工作必須一直走來走去查看病人,有緊急狀況時還得用跑的,「穿球鞋跑得快。」

急診醫師也不打領帶,似乎不怎麼「紳士」,曾有別科醫師問他為什麼不打領帶,「打領帶不是看起來比較專業嗎?」他笑著回答:「萬一病人在意識不清下拉扯到領帶,那我們怎麼急救?很危險的哩!」而且病人可能噴血、嘔吐,「領帶豈不是得天天丟?」單單從外表,就可以發現急診和其他科大不同。

陳維恭又分享了一件趣事,說明急診「與眾不同」。他弟弟是心臟科醫師,有一次他去弟弟的辦公室,弟弟打開一個櫃子,裡面放了很多瓶病人逢年過節送的紅酒,弟弟問他:「要不要帶幾瓶回去?」陳維恭看著這些紅酒,一方面替弟弟高興有機會為這麼多病人服務,但同時心裡也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感傷,因為急診醫護人員雖然在第一線搶救病人,但病人醒來時往往是在加護病房或一般病房,誰會記得急診醫師?更別提致謝了。

就算不是危急的病人,急診也不能像其他科一樣和病人「預約」下次看診時間,「總不能說:『下次受傷再來找我!』」陳維恭言詞幽默,引起聽眾一陣笑聲。

國寶為什麼想不開?

在急診工作20年,陳維恭算算自己大概已照顧超過10萬個病人,這是「10萬個近距離的生命接觸」,「急診病人大部分都很緊急、很不舒服,每個病人對我來說都非常貼近。」

陳維恭用一張張照片訴說急診室裡的人生故事。一位婦女躺在病床上,所有的「家當」堆在旁邊的輪椅。「被遺忘的邊緣人」,陳維恭這麼形容。深入了解才知道,她是受家暴的婦女,無處棲身、無人聞問,每當風濕性關節炎發作,她就帶著所有家當來急診,把這兒當成短暫的避難所,每個月都要來2、3趟,醫護人員不免以為她在「逛」急診。「但如果我們不幫她,她可能陷於無助。」

急診反映著社會現況和趨勢,比如老年人口增加,卻乏人關心、照顧,就是個迫切的問題。陳維恭遇過一位90幾歲的阿伯,骨折,醫師建議開刀,但阿伯堅持要等兒子來簽手術同意書才肯開,結果等了3天還不見人影。陳維恭去病床邊關心,阿伯一抱怨就是一小時,說自己有6個兒子、3個女兒,其中4個讀到博士,現在竟然沒有一個人來看他。「養小孩沒有用啦!」阿伯感嘆。

陳維恭也遇過一位90幾歲的阿婆吃安眠藥自殺,「都可以當國寶了,為什麼還想不開?」原來阿婆也沒什麼人陪,覺得活著沒意思,又死不了,乾脆自殺。陳維恭不禁感慨:長壽是福氣還是折騰?他的領悟是:人生的長短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人生旅途中能過得快樂比活得久重要。

連金融風暴急診室也感受得到。陳維恭說,股票飆漲時,病人會很豪爽地說:「藥要用最好的!」但金融風暴發生時,抱怨看病很貴、甚至要求退掛(號)的人就多了。

不可思議的社會百態,都在急診室

急診是社會的縮影,時時可見人生百態。陳維恭最難過的便是看到不愛惜生命的年輕人。有個年輕人割腕2、30刀,手臂佈滿密密麻麻的刀痕,雖然每刀都不深,「但真的不會痛嗎?又不是無敵鐵金剛或變形金剛!」對年輕人來說,這只是皮肉痛,「但是他不知道等在外面的媽媽有多焦慮、自責!」

他也常看到疏離、破裂的親子關係。有個少女車禍受傷,男朋友陪著她,可是當媽媽趕來探望,少女竟大聲喝斥:「你出去!」把醫護人員都嚇了一跳。然後少女抱著男友哭起來:「媽媽從來都不了解我,只會罵我!」

在急診室工作也目睹了許多令人遺憾的社會事件。前陣子,一名疑似以竹竿性侵女童的嫌犯在纏訟多年後獲判無罪,輿論譁然,這起塵封十多年的往事再度引起討論。

當時,女童受傷後被轉送到中國附醫,就是由陳維恭診治。他初步處理完病人,走出急診室接受記者採訪,「我第一次面對那麼多記者,但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社會到底怎麼了?」女童手術後變成短腸症,營養吸收比一般人差很多,18歲時去世。「她過了13年暗無天日的生活,」陳維恭感慨。

猝死的病人最讓醫護人員遺憾。陳維恭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孕婦,「我還記得那天是4月23號,第二天就是她的預產期。」結果她就在預產期的前一天突然昏迷,送來急診時已沒有生命徵象。

陳維恭從沒有碰過這樣的病例,「可能是全台灣絕無僅有的例子。」媽媽的狀況到底有多糟?救她還是救胎兒?還是兩個都救?該怎麼救?在短短幾秒鐘內,他就必須做出攸關兩條生命的決定。

一分鐘後,救護車把孕婦送到,儘管她的狀況很不好,陳維恭還是決定兩條生命都要全力搶救,二話不說拿起手術刀幫孕婦剖腹,把胎兒取出,但不幸母女都沒有存活。

事後同事問他為什麼這樣做,明明教科書上說,孕婦失去意識超過6分鐘就不用救了。那個孕婦在家裡昏倒,家人叫119,再送到醫院,早就超過6分鐘了。言下之意是覺得陳維恭有點自找麻煩。但陳維恭的想法很簡單:醫生的職責就是要救人,即使救不回來也得拚一拚!那一刻他沒有多想,「就是要救!」「而且,這樣做我晚上才睡得著覺。」

急診醫護人員好兇?

很多民眾抱怨急診室很擠很亂很吵,像難民營;也不滿急診醫護人員講話又快又大聲,態度不親切。但急診醫護人員何嘗願意在「難民營」工作?陳維恭說,很多醫院有「國際醫療中心」、「健檢中心」,既寬敞又漂亮,護理人員穿著亮麗的制服,化著美美的妝,笑臉迎人;相較之下,很多醫院的急診室卻侷促在角落,空間狹小,醫護人力吃緊,最需要照顧的急重症病人卻得不到足夠的資源。

不過他提醒,急診室鬧哄哄,有時病人家屬、來探病的親友也要負點責任。他曾遇到一個大學生受傷,結果有13個同學來探望,大家圍著病人嘻嘻哈哈,開起同學會了;甚至過年時還有家屬在急診室圍爐吃飯。「人情溫暖讓人很感動,但實在讓本來空間就很有限的急診室更擠更吵,醫護人員不得不大聲講話。更何況,來探病的人愈多,帶來的病菌可能愈多,對病人並不好。」

除了環境吵雜,急診也常面對暴力威脅,陳維恭就被酒醉的病人打過;基隆也有位急診醫師因為醫療糾紛被砍了6刀。

急診室更是「黑」影幢幢的地方。今年一月的某晚,119消防弟兄犯了大忌,竟將鬥毆的兩路黑道人馬同時送到中國附醫,兩人又各自找了弟兄來聲援,急診室外聚集了不下200人,衝突一觸即發,後來警察舉槍才把雙方驅散。

甚至還有「大哥」在急診室進行「黑道教育」。陳維恭拍了一張背面的照片,「大哥」帶著幾個小弟來探望另一個受傷的小弟,「大哥」在病床邊訓話,隨行小弟站得筆直,恭敬聽訓。「我在做床邊教學的時候,沒有一個年輕醫師站得這麼挺!」陳維恭幽默地說,這張照片拍得不清楚,請大家見諒,「站在這群人後面拍照,勇氣要夠,萬一被他們發現,躺在急救室的可能是我。」

從「不如歸去」到捨不得離開

高壓力、高風險的工作環境,讓急診醫護人員流動率也偏高。儘管他們的薪水確實比其他科好,「但可能不知什麼時候會有把槍指著你。如果是你,你願意在這兒工作嗎?如果你的家人在急診室工作,你會不會勸他不要做了?」

然而陳維恭卻在急診工作了20年,一股使命感督促他不能輕言離開。急診醫學十多年前爭取成立專科,「這是肯定,也是責任。」遇到SARS、新流感這種傳染病,社會人心惶惶,急診更是首當其衝,「我們得守住這個橋頭堡,沒有理由撤退。」

但他也曾因為長期的工作壓力而罹患恐慌症,發作時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覺得自己快死掉,得接上心電圖、聽到心跳的聲音才放心;也一度有失眠、腦鳴的困擾,「真的快要崩潰了!」甚至曾想跳樓輕生。後來他徹底休息了幾星期,情況才慢慢好轉。他提醒所有為壓力所苦的人,要找到壓力源,然後好好面對它。

陳維恭坦言,他也曾有「不如歸去」的念頭,「但愈做愈捨不得離開。」因為在這個角落,他經歷了許多醫學教科書沒教過的事,「人生只有一輩子,但在急診看到的故事,好像讓我活了好幾輩子。那是最真實、最直接的接觸。」

急診醫師做久了,對疾病了解得多,但未必了解複雜的社會百態。陳維恭總是習慣跟病人多聊幾句,關心、了解他們的背景,看看能不能多幫一點忙;但有年輕醫師覺得,關心太多反而痛苦,因為醫師無力改變那麼多事,年輕醫師甚至挑戰他:「主任你這樣做會累死!」「可能是我的個如此吧,從關心別人中我自己也得到很多。」

雖然急診醫師跟病人的「緣分」短暫,或許一輩子只見一次,但陳維恭都把他們當成朋友,「能幫朋友身體復原,或者幫他找到好的醫療資源,我覺得很快樂。雖然這個『朋友』可能罵你、打你、告你,但人與人相處要先釋出善意,否則得不到善意的回饋。」

演講完,陳維恭匆匆消失在夜色裡,趕搭高鐵回台中,隔天雖是星期天,但他還是要值早上八點的班。這就是急診,別人休息時他們不但不能休息,反而更忙。急診如戰場,搶救生命,永遠沒有假期。

本文摘自《看不見的角落 - 急診室裡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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