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半個世界的人

失去半個世界的人 部落格

劉燦宏

被窗簾拉繩綁住的母親…

作者:失去半個世界的人(劉燦宏)2015-07-07 00:00:00.0


一般家裡有長期臥床的病患,因為病人解便、排尿都在床上,味道難免,但是讓我驚訝的是,小朋友房間一點異味都沒有,而且小朋友養得白白胖胖、乾乾淨淨。

「到宅鑑定」是復健科醫師們私下認定的苦差事。這項服務是針對不方便到醫院進行身心障礙鑑定的個案,由醫師出勤提供到宅服務。復健科醫師都不太喜歡這項業務,因為必須擱置其他的工作,且「到宅鑑定」一出勤就是一個下午,往往只能鑑定一個個案。作為科主任,為了公平起見,我要求科內所有醫師都要輪流去,這樣誰也不吃虧。

這一次,例行的到宅鑑定,卻帶我闖進一個看不見前方的幽暗果園。

「劉醫師,這星期三下午輪到你到宅鑑定。」社工師打電話來。

「喔!又輪到我了。」連我也難免流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口氣。

「劉醫師!這次是去石碇山區,出發時間要提早到下午一點,免得太陽下山前回不來。」

「什麼!喔!好啦,我知道了。」要去石碇山區?我的口氣更不爽了:「請問一下,是什麼個案?」

「上面資料寫的是六歲的吳姓小女生,腦性麻痺,四肢癱瘓。」

「OK啦,星期三見。」既然有專車接送,就當作去山區走走散散心,心裡總算是舒坦了點。

一行人準時從醫院出發。同行的人除了社工師外,還有一位公共衛生護士,她要順便到當地進行訪視和篩檢。因為剛吃飽,一上車我就睡著了,直到進入山區,山路崎嶇蜿蜒,我才醒來。

社工師好像怕暈車似的,一直看著窗外,她見我醒來,轉身對我說,「劉醫師,聽衛生局的人說,這個吳小妹是重點關懷個案。」

「什麼意思?」

「聽說媽媽不讓社工與特殊教育人員介入,吳小妹的預防針打到一歲半就沒再接種了。」

「真的嗎?這幾年都沒打預防針!」我心中立即浮現出一個不負責任的媽媽朦朧形象。

「社會局的人考量小朋友住在山區交通不便,打算協助安置。但是媽媽堅持不肯,還把社會局的人趕出來。社會局的人好說歹說,說服媽媽幫吳小妹辦理身心障礙鑑定,至少可以享有一些資源和福利,所以才會安排我們今天走這一遭。」

「喔!」我心中又浮現起一個固執又跋扈的媽媽印象。

「等一下到了,不要跟她提安置的事,社會局的人會處理,我們的任務是完成身心障礙鑑定。」社工師說。

兩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在一片果園前停了下來,司機大哥把我們放下來,公衛護士還要繼續再往深山裡前進,我們約定一個半小時後在此會合。

到了個案家,見了個案媽媽,我很訝異。跟我剛剛車上想像的不負責任、固執的印象完全不搭,她三十不到,長得秀秀氣氣的,知道今天有人要來拜訪,有稍微梳理一下。

我們走到個案房間。一般家裡有長期臥床的病患,因為病人解便、排尿都在床上,味道難免,但是讓我驚訝的是,小朋友房間一點異味都沒有,而且小朋友養得白白胖胖、乾乾淨淨。探訪這麼多的個案,很少人能讓我們吃驚,這個個案卻是出乎意料之外。

當然,正事要緊,今天的任務是鑑定。老實說,這種個案最容易鑑定。就是因為病患實在太嚴重了,幾乎馬上能填上「肢體障礙極重度」,基於職責我還是東摸西摸、左看右看、上面敲敲、下面打打,結果仍是不到十分鐘就完成鑑定。

「我們跟司機約幾點?」 我悄聲地問社工。

「四點半,應該還有一個多小時。」兩雙眼睛對在一起僵住,不知道現在要幹嘛。

「吳太太,現在還有一點時間,我教妳一些復健運動,可以幫妹妹做,對她比較好。」既然要等,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

教她復健動作時,我想起妹妹沒打預防針的事。

「為什麼妹妹一歲半以後就沒有再打預防針了,這樣很危險喔!」

「妹妹出事後,就沒有再打了。」她低著頭說。

「出事?出什麼事!」根據診斷書,我一直以為妹妹的腦性麻痺是從出生就開始。我想她看在我是一個復健科醫師,又熱心地教她復健動作,她慢慢地告訴我這一段痛苦的往事。

「妹妹一歲三個月時,剛會走路沒多久,我那時才二十多歲,因為住在山區很無聊,除了帶妹妹外,常常打電話跟山下的朋友們閒聊,有時一聊就是一小時、半小時的。」講到這裡語氣還蠻平靜的。

「有一天,我又天南地北的聊,應該有半個多小時吧,我想妹妹在床上很安全就沒有特別注意。誰知道,她竟然去玩窗簾的拉繩,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拉繩竟然套住妹妹的脖子,她那時才一歲多,自己沒辦法解開,就這樣一直轉、一直轉,等到我掛了電話,回到房間,才發現,妹妹整個臉已經變成黑色!」她的語調變得很急促。

「我解開拉簾抱起妹妹,找不到我先生,我抱著妹妹一直跑,一直跑,好像跑了半個小時,才有人送我們到醫院。到了醫院,醫生說,太晚了,妹妹已經死了,再救也是植物人。我不管,我一直跪,求他們一定要救、一定要救,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啊……」她的聲音撕裂,已經近乎歇斯底里。眼神穿透我,彷彿我就是當年她跪求的醫師一樣。

「回來後,妹妹就變成這樣了。」終於她的語氣稍微平靜。

「那接下來的日子怎麼辦?」我小聲的問。

「能怎麼辦,妹妹是我害的,我要賠她一輩子!」她嘴邊淡淡的笑,看起來卻比淒厲的哭聲更令人揪心。「我先生也怪我、罵我,這兩年已經都沒回來了。」

「妳會老,你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換我的語氣比較激動。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照顧她到我最後不能動為止,不能動為止。」我想我觸動了她怕小孩被社會局帶走、安置的神經,她哭了起來。

「這不完全是妳的錯。」我必須把她安定下來,「現在都在推廣安全拉簾了,用力一扯就會脫落,不像傳統拉簾會有纏住的危險,是老舊的設計才會造成這個遺憾。」

這幾年,她逃不掉別人的責備,更躲不過自己內心的譴責,每日無盡的付出、不斷地彌補,即使把妹妹照顧得白白胖胖,最後的結局終究是一場空,她無語問蒼天,究竟這輩子她還在期待什麼!

「我只是一個醫師,無權干涉安置的問題。但是如果妳信任我的話,我建議妳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妹妹到專業機構會比較好,妳可以找份工作,下了班還是可以去照顧妹妹的。」

她眼神空洞的看向遠方,我想她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車子來了,我要下山了,上了車拿出鑑定表,把診斷改為「缺氧性腦病變」,回頭看看這片果園,我想這輩子我應該不會再來了,這裡幽禁著一個年輕的母親,她正在為她年輕時犯的一個錯誤,終身受到監禁。現在是冬天,太陽下山得早,五點不到,山上微暗、冰涼,我忍不住回頭看著這片幽冷的果園,暗盼這位媽媽能早日重見光明、走出陰霾。

本文摘自【失去半個世界的人-復健病房裡的微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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