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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惠風

病人教會我的世間情

作者:聽懂你的心(洪惠風)2016-08-25 00:00:00.0


來義大沒有多久,雖然看的病人還不多,但是很快地,就發現這裡的病人跟台北的大不相同。
 
義大的病人非常可愛,有許多務農退休,好些種荔枝,有些種稻,有些上屋頂幫人看琉璃瓦,也有人專門送瓦斯桶,有人幫醫院洗衣服,有人包檳榔(早上自己會試吃一顆,看看好不好吃,晚上賣不完的時候就自己吃掉)……有人是布農族、先生卻是鄒族,有人17歲就生小孩,也有人8歲就開始抽煙、吃檳榔、喝高粱酒……藍領階級佔了大部分,相同的是,病人們都憨厚可愛,不會拐彎抹角,對醫生沒有防範之心,也沒有人抗議為什麼住進了一般醫學科病房,不能住專科病房。也就因為他們的信任,我可以盡情發揮所長。
 
至於運動,也許是平常體力活動已經很多了,不需要像台北人一般刻意運動,通常在聽到我問運動習慣時,這裡的病人們都會楞了一下才回答,有的人帶著狗狗在外面趴趴走,有的皮膚都晒成健康的古銅色了,肌肉壯的像天天上健身房一般,卻說沒有運動。
 
他們的病情,更是五花八門,考驗醫師的能力。許多病人都是由附近大大小小的醫院轉診過來的,我才開始收三天的病人而已,就有之前黴菌性心內膜炎之後蜂窩組織炎感染、酒精戒斷症、腦下垂體病變影響多重器官、感染性下痢(懷疑是志賀氏菌Shigella感染)、肝腎症候群……感覺上似乎病人的困難度非常高,需要全力以赴,使出全身解數才能脫困。
 
這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行醫經驗,感覺上貼著土地,貼著基層,非常累人,也非常滿足。
 
在一般醫學科四月六日開始收病人,我們這個團隊也不過七床住院病人,到四月十六日第十天,每次門診也不過三到八個病人,卻已經看到許多怪病,有兩個可以寫病例報告,這是代表這邊的各式各樣疑難雜症特別多嗎?
 
病人以蜂窩組織炎入院,最後查出背後的疾病是腦下垂體囊腫合併庫欣氏症候群(Pituitary Rathke’s cleft cyst with Cushing’s disease (ACTH>1000 with elevated cortisol and panhypopituitarism))。
 
另一位病人以泌尿道感染住院,最後發現背後的診斷是急性尿酸腎病變(Acute uric acid nephropathy),而引發之原因有可能是中藥過量(病人自己吃了六倍劑量的中藥)。
 
一位病人住院診斷是心臟衰竭,最後發現心臟瓣膜邊漏合併溶血性貧血(Microangiopathic hemolytic anemia, due to paravalvular leakage)。
 
另一位感染性腹瀉住院,病情為少見典型的志賀氏菌腸炎(Shigella dysentery)。
 
九十七歲耳聰目明的心肌梗塞阿嬤,人卻看起來像70+歲,所以照一般處理方式。
 
被家暴80+歲的阿嬤……
 
左心室射出率只剩12%的心臟衰竭(約剩下正常人的五分之一)。
 
還有見到了心房中隔缺損合併艾森曼格氏症候群(ASD with Eisenmenger syndrome)(這就不是我的病人了)。
 
醫師,我要出院了!
 
「醫生,哇哪沒出院,乃姬(荔枝)攏A乾乾去。」
 
義大的一般醫學科病房中,醫師們有自己的房間,裡面有五台電腦,每個電腦上面都貼著一個主治醫師的名字,這個電腦就由一組人馬所專用。這個團隊,是由主治醫師跟他的PGY住院醫師、還有實習醫師所組成。對我來說這可是滿新鮮的經驗,在新光醫院時是醫護一起搶電腦,常常需要排隊。
 
因為電腦前面掛著主治醫師的名字,在上班時間,PGY們都會乖乖地坐在電腦前面,不敢隨便離開,因為只要一摸魚,他的位子就會空下來,看起來非常的顯眼,所有人都會知道是誰翹班了。主治醫師查房時,也都會先在電腦前面,整個團隊一起看一遍所有病人的資料,一邊討論著病情,一點也不會擔心挨排著等用電腦同仁的白眼。
 
今天查房時,我的PGY住院醫師跟我說某某床的病人想要出院了,我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個病人剛剛才脫離險境,抗生素的療程還沒打完,提早出院對病情可是不利的。
 
到了病床邊,我正打算好好訓一下病人,卻看見病人滿臉堆著笑容,用著前幾天都聽不到的洪亮而爽朗的聲音跟我說,「醫師,我要出院了!」
 
「不行咧,消炎藥注到一半,愛擱兩三天才行咧,你昨天還那麼嚴重,現在剛剛好……」 我看著他好不容易才消腫的傷口跟他說。
 
「我哪是沒回去,我的荔枝都會乾去了。」他迫不及待地打斷我。
 
我看著病人的臉,想起了剛住院我問他職業時,他所說的話,那時他還十分虛弱,但是臉上依舊充滿著非常得意的神情……
 
「我的荔枝尚好吃,你們病院許多護士小姐每年都跟我買一大堆。」
 
接著,我又想到這幾天的新聞「超豪大雨來襲…小心雨炸彈…提防暴雨成災…」
 
忽然我了解了,這裡的情形跟在台北時大不相同,有更多不同的考量。對這位農民來說,在這幾天的大雨之下,如果不趕快出院急救他的荔枝的話,這一年的心血可能就全泡湯了。但是抗生素還沒打完,療程還差了一兩天該怎麼辦呢?
 
想了一下,我決定把點滴的抗生素換成口服(住院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可以保證病人的抗生素藥物,一定能照著時間給予,一劑都不會漏掉)。在兒子的見證之下,我和看來非常樸實的病人勾勾蓋印章,答應讓他回家救他的荔枝,但是要求他答應回家後口服藥一定要八小時吃一次,有狀況隨時回醫院急診。
 
在台北我敢這樣做嗎?我不知道!
 
義大醫院的位置非常的鄉下,許多病人都是農民、工人、賣檳榔等,絕大多數的人住的都是健保的床位,住兩人一間的就已經不多了,更不要說是單人房。放支架時,連願意放塗藥支架都不多,更不要說放自己會崩解的一隻十幾萬的支架了。醫院的員工許多都是在地人,在這裡拿著不高的薪水,照顧著自己的鄉親。
 
許多人問我,日子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到義大來呢?錢少事多離家又遠……我也常常問自己同樣的問題,也許在心底,我是為了找尋那個醫病相互信任,醫療的烏托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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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拿我的心聽懂你的心
作者:洪惠風
出版日期:201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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