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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軒 部落格

台中慈濟醫院肺癌團隊召集人、重症醫學主任

醫生,這次你賭輸了

作者:黃軒(台中慈濟醫院肺癌團隊召集人、重症醫學主任)2014-10-06 00:00:00.0
(*此為醫護舊事修改撰寫。)
他帶一堆病歷來看我的門診,尋求肺癌的第二專家意見。

「我不抽菸、不喝酒,我敢打賭我這不是肺癌,來問黄醫師,我這次打賭沒錯吧?」我疑惑地一直看他,心想:這人怎麼那麼愛打賭?他女兒似乎看到我的疑慮,「黃醫師,爸爸愛賭成性,你不用理他。」

了解他的格性,我就搖頭對他説:「你這次打賭輸了,你的的胸水檢查報告已確認是肺腺癌,而且我要搶時間快點治療,馬上要住院,引流積水和化療。」

只見他,儍住了:「醫師,真的是肺癌?」我點頭,看我堅決表情,他知道迴避不了事實,變安靜了;我拍他左肩膀:「相信我,趁現在快點處理,還有機會!」他用右手輕拍我手:「來,我用最後生命跟你化療豪賭一番!」

有次化療後,白血球過低引起敗血症,住在加護病房,他心跳加速、低血壓、嘴巴乾燥,且一直冒冷汗:「黃醫師,我人生最後跟你打賭,我在這關會輸了!」我搖頭不同意:「感染引起的敗血症,及時用抗生素藥物治療,也許就有機會。」

他半信半疑,一直瞪我,我輕拍他的手:「再次相信我,你這次,也不會輸哦!」他成功出院時對我笑説:「不再和你打賭了,每次都賭不贏的。」

其實我很感動他的癌後人生:他把賭博惡習戒掉了,也把整個人投入了志工行列,到處分享以自己的經歷給其他癌友聼,相互加油打氣。我曾問他:「這樣忙碌,不累嗎?」他回覆:「我現在可以動,我就去做,去付出,人生要多動、多做、多付出,只有這樣我常忘記了自己是晩期肺癌患者,更要謝謝黃醫師,一直重複教我。」

「我教你?」「是呀,每當我病程不好時,你會拍拍我說:『相信我』;這種相信我能辦到的態度,常點燃了我無限的希望!」

啊!原來醫者的個人言行,也是可以影響患者一個人的健康行為。其實,反過來說,患者也教了我一堂很好的課程,非常感恩他。

今天畫面拉到了安寧病房,他很慈祥微笑看我,「打從好幾年前得肺癌,我一直在想我什麼時候可以到安寧病房,我終於知道是今天了,我好高興。」「黃醫師,謝謝你給我多活了5年的充實人生,似乎我這60年的生命,真正感受到自己有活著感覺,就是在遇到你之後。我好想跟你説一句話,可以嗎?」我點頭,他示意我把耳朵靠近他,我彎下腰低頭靠近他。

只聽他在耳邊說:「相信我,當你病患是很幸福的,你知道何時把我救起來、也知道何時把我放下來;相信我,我……」他停頓了幾秒,我抬頭看他,只見他已淚水灌流,就這樣我一直在他床邊不敢出聲,等待他收拾好哭泣心情,才聼到他說:「相信我,醫生,你輸了;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此時我手機又再響起,是加護病房在呼叫我,我當下必須馬上離開他的,只是很難啓齒,他發現了我的不安:「加護病房又呼叫你了?」我點頭,「勇敢快速離開我這,那兒仍有生命要你搶救。」經他如此明理,我心中竟默然起了糾結:馬上離開這5年認識的他,也許我這一走,不會再見到他了;要立刻去加護病房,搶救剛剛入院那我不也太認識的病患,當下真是很大的思緒衝擊呀,頓時才感受到:對於生離死別,醫生也會有不捨之情!然而現實的殘酷職責,馬上又把自己從這瞬間不捨情感的漩渦推出去,直往奔向加護病房去了……

那天,還在加護病房急救忙碌當中,傳來他已心跳停止的訊息,回家後反思今日遇到一切,不禁在自己日記寫下:

我有幸遇到了好病患;他們都在默默教育我;更可貴的是雖他們已重病在身,依然給予我生命很大的教育,而如果我是位好老師,那這些重症病患,都是我的老師了,才使我在如此不確定的無常生命爭取存活、也使我在如此醫療險峻、糾紛不斷增加的醫療生活中,仍保持搶救急重症的生命,相信我,這一切,都要謝謝我的每位患者,包括了這位賭徒也是一樣。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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