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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慈濟醫院重症醫學主任、肺癌團隊召集人

勿忘死亡

作者:黃軒(台中慈濟醫院重症醫學主任、肺癌團隊召集人)2014-04-11 00:00:00.0
陳老師是位退休歷史老師,每次查房看到我就是說一些歷史。只是被我的?科護理師打斷話題,因為有太多病人需要我看下去。每當我要離開他的病房,他會在我身邊喊叫,我總會回頭,向陳老師點頭致意。

至到有一天早上,我在加護病房遇到了他,他焦慮眼神看著我。當我伸出手,他幾乎把我的手抓緊。他已無法說話,因為昨夜呼吸衰竭,嘴巴上已被緊急插入了一根氣管內管,我主動先跟他說:「老師,請聽我說,嘴巴裡有管子協助你呼吸,你暫時無法發出聲音,但你可以用寫的,好嗎?」我的護理師拿了紙筆給他,只見他寫下:「我還不想死!」

我搖頭,他驚訝看著我,我?:「你現在意識清濋,又能工整地寫字,還不會死。」他又寫:「你會阻止死亡?」我搖頭:「我不會。」

這時他的眼球亂轉了一圈看我,我才說:「生老病死,沒有人會阻止過,你我才會長大、變老、生病、且迎向死亡;更何況...」我吞了一囗水,因為我認為接下來的話,和他現在的處境是不一樣,但他加強緊握一下我的手,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更何況,有些人其實無法長大、變老,甚至不用生病,卻因天災人禍而迎向死亡了,和這些人比較,一般人若能順利經歷了這四階段,是何等幸福;然而我們都以個人生命的經驗,以為自己是最苦,自己就想阻止這一切發生;可惜這些千萬年生命的始末,已證實不會存在永遠。要不然,秦始皇就依然會存在,你也不會變老,而我也不會出生了。

這世界若能阻止了生老病死,人人就會實現長命百?,這時,人人又會想活到千歲了;歷史都已證實告訴我們,那些皇帝都被人叫萬?、萬萬?,依然只是虛妄、愚人愚己的皇帝,有些皇帝,還死得很慘,老師這部分比我清楚多了。」

聽完我一串說明,老師忽然放鬆了我的手,用大姆指跟我示意謝謝,我也用大姆指示意謝謝回應,他的臉上才開始露出了微笑,我輕拍肩膀說:「讓我們一起渡過這難關,加油!」

我和護理師一起走出加護病房,護理師問:「主任,你為什麼選擇直接跟此病患說了那麼多死亡?在之前,他都不曾和我們任何人說過!」

我說:「每當要離開病房,他會在我身邊喊叫,就是透露他對死的感受:相傳古羅馬時代,一位將軍帶著勝利回到羅馬,受到眾人的歡呼和慶祝,這時,站在將軍後面的戰俘告訴他,雖然今天的勝利讓他站在世界的頂點,但是,『看看你的後面,別忘了你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是故戰俘就在他身旁喊叫:『Momento mori!Momento mori(勿忘死亡!勿忘死亡)』,而他也就是這樣,在我們身邊喊呀。」

當天下午,我正在看門診,一通緊急電話從加護病房直撥到門診來,我立即停下手上的一切作業,直奔加護病房去。

我的團隊正在他身上施行心肺復甦術,我專業上的反射直接看他,臉色已蒼白、唇翻紫,團隊成員向我簡短報告事情發生經過:「1436pm時,螢幕上,心跳忽急速下降零,之後病人失去意識,量不到血壓,就開始馬上CPR。」由於事情發生太迅速、太忽然,連我心中也嘆:「怎麼這麼快?」

儘管我知他身上主動脈血管瘤隨時會爆開,而我也已如此告知病人和他家人,當真的血管爆裂,大量血瞬間充滿心包膜,心臟也如此突然停止時,連專業如我,也會覺得人算真不如天算,再次應證:我們一直以為生病和死亡,都在自己掌握的計劃中,而冥冥之中,又似乎是自然時間法則在運轉,我們人呀,只能做自以為完整計劃中的處置而已,不是嗎?

「家人在嗎?」我如此問。

「有,他兒子已在外頭等你,解釋病情。」

「走,我們去找他。」我如此告知他父親病情驟變,可預期他內心也和我一樣驚訝,怎麼這麼快?

沒錯!生命中的「生老病死」四大部分,最快速變化失去的就是死。想一想,我們生出來要變老、要得病、都是需要時間逐漸拉長演變,似乎只有死是如此,沒有足夠的時間?人有喘息空間,一但死神來時,才不會理會誰有萬全準備,有時甚至連喊「勿忘死亡!勿忘死亡」 都來不及呢!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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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ent2014-04-24 10:40:24.0

    希望每個人面對死亡能有你1/10的冷靜.
    但我就不能做到.
    檢 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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