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淑敏

鄭淑敏 部落格

瑜伽教師、自由作家

鄭淑敏:拼湊的身體

作者:鄭淑敏(瑜伽教師、自由作家)2013-07-08 00:00:00.0

兩年前,一個住在美國的晚輩,懷著第三胎男孩六個月的時候,被發現兩邊乳房都長了乳癌。遇到這種情況,通常母親和醫生都會建議終止懷胎,全力搶救母親,但是她想留住小孩,於是醫生大膽用可以同時保住母子的癌症治療法來試著處理病情。總之,照鈷六十,化療以及開刀等都是一一必須忍受的過程,只是要為胎兒的安全,考慮哪一種先哪一種後而已。
 

她在信中對我描述細節,害怕中充滿了勇氣。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信念,使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她信中感覺到她曾經有過生命可能隨之離去的念頭,或許她生命中對那三個兒子的責任,是她必須堅強的理由吧。
 

此後,她果真在產下胎兒之前就經歷了無數次驚心動魄的癌症治療,並接著在產下胎兒之後立即著手乳房重建。連續兩年,她一邊抗癌、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三個幼小的男孩。有人看她如此辛苦,建議小孩分別送人領養,她則堅持除非她不在人間,三個小孩必須在一起。
 

為了重建雙乳,醫生割下她腹部的脂肪做了左乳房,由於割的面積稍大,肚臍的部份跑到左胸,在原來肚臍的地方做了一個人工肚臍。肚皮的脂肪因為沒有血管,在重建左乳房時,除了把乳房固定好以外,還要移動心臟附近的血管,讓血液能夠順利流過乳房,否則缺氧的乳房不可能存活,為此,她在加護病房住了好幾天,等醫生聽到血液滴答的聲音出現才放下一顆心。
 

至於右乳房,因為腹部的脂肪不夠用,只好暫時由矽膠填充。從此表面看起來,兩個乳房一邊大、一邊小,醫生預計今年10月再動一次手術,或用矽膠加大右乳房,或將左乳房的脂肪割掉一些。
 

她最近回來,脫了衣服讓我看她胸部、腹部的疤痕,我發現這個原來瘦弱的女孩,經過這麼一番折磨,怎麼看起來如此強壯?而那個與她一起抗癌爭取生存機會的胎兒,也已經兩歲,長得健康漂亮,真是上天賜給的寶貝,在以前醫藥不發達的時代,他是不可能存在的。
 

有沒有「令人滿意的我」,跟身體沒什麼關係
 

移植和整形手術近幾年真的得到很多注意,從眼角膜移植到內臟器官移植,都聽到許多成功的例子。不管因病或愛美,原以為人類這種特化高等生物,所有組織內的器官應該精細到不可取代,如今也因為免疫學以及顯微外科技術的進步,可以允許人在必要時,換上新的組織和零件,其實就和植物可以嫁接、人工育種、細胞培養等栽培法概念差不多。
 

當人體可以拼湊,人的自我認同於是成了值得探討的問題。報載法國一位臉部重度燒傷的女士,在完成臉部重建整形手術之後,得了重度憂鬱症,因為她面對鏡中的自己,每天都認為「這不是我」,但是也有許多影壇巨星,不斷整形,不斷尋找一個新的「我」。
 

到底有沒有一個「令人滿意的我」,其實和身體關係不大,人還有一個精神面,堅強而完美的精神層次,恐怕才是自我認同的重要基礎。
 

我原以為我多少了解人,或知道什麼叫人的「完整性」,但在看過一個被切割拼湊的真正的身體之後,我失去了某種自以為是的認知。不管是肉體或精神,當人需要面對生死存亡之挑戰,或者有許多愛的承諾等著要實踐時,人可能被激發出許多潛能,經過一關又一關的淬煉,人的精神變得堅強,肉體變得強壯。
 

但是也有人只是面對了生命的困頓,並沒有關係到生死,卻也立即失意消志,放棄奮鬥,甚至結束自己的生命。前者,就是那個在進化過程中,攜帶適者生存的強者基因吧!
 

在我這個年紀,有的朋友像是江湖上的好漢,身上帶著開過刀的疤痕。記憶最清晰的是新象藝術總監許博允,他開心臟手術後第二天,我去醫院看他,他生龍活虎似地從病床上跳下來,掀開衣服展示疤痕,那疤痕很長,他很得意,我稱他「天下第一疤」;另外一個開了腦的朋友則常指著腦袋那個像西瓜切了半邊的疤痕說:「換了腦袋以便跟得上時代。」
 

以後我們只要看誰身上拼湊得多,就可以豎起大拇指,讚美這個人在世界上夠勇、夠強、夠種。能堅強地活著,多麼不容易呀!
 

(*本文作者是瑜伽教師、自由作家/原文刊載於康健雜誌第118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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