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璇

吳佳璇 部落格

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外婆的行李

作者:吳佳璇(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2012-08-27 00:00:00.0

高齡85的外婆意外卻平靜地過世了。一路陪著外婆從醫院急診處回南部老家的媽媽,要我把外婆放在台北客房裡的行李帶回鄉下。
 

走進房間,外婆的睡衣還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上。床旁小桌上有兩小包藥,標示的處方日期是兩天前,應該是去診所看感冒拿的。我佇立其中,彷彿拄著柺杖出門散步的外婆隨時會回來……趕緊打開壁上的櫥櫃,果然見到兩件如媽媽所說的行李。隨意打開其中一袋,卻被袋中的光景震懾住。
 

愈來愈多的藥
 

最上層是各種大小的痠痛貼布。近年來外婆飽受坐骨神經疼痛之苦,止痛藥布早已成為生活必需品。記得幾年前,因為一般止痛藥效果不彰,加上外婆腎功能不好,我還跟對疼痛治療頗有研究的同事商量許久,給老人家處方了幾片含嗎啡成分的貼布試用。結果疼是止了些,可是嗎啡減緩腸蠕動的副作用卻更有效,差點弄成要命的腸阻塞。從此,我對老人使用止痛藥物更加戒慎恐懼,還是路過香港時順道帶兩罐「活絡油」給外婆推拿一番比較無害。
 

除了藥布,外婆將止痛藥膏與口服藥放在一個大收納袋裡。類似的收納袋共有好幾個,正好代表蠶食她晚年健康的數種慢性病。
 

我打開其中一個最老舊的袋子,竟然有精神科同事幾年前開給外婆的抗憂鬱劑,還有後來我跟同事為了解決抗憂鬱劑引起的罕見臉部不自主運動的副作用,查遍精神藥理文獻又加開的藥。
 

打開這包跟中樞神經系統有關的藥物,除了歷歷往事令人感慨萬千,我還為自己當年的勇敢捏把冷汗,竟拿最親的外婆作試驗!
 

跟過去許多參加臨床新藥試驗的病人一樣,外婆也教了我一課;但她的課題最特別──老人精神藥物學,這是一般臨床藥物試驗學不到的。因為臨床藥物試驗通常要求受試者的年紀在18∼65歲之間,且必須身體狀況良好,不能合併有重大疾病。然而,真實的病人卻總是又老又多病。因此,臨床研究結果應用到真實情境,一定要輔以醫師的臨床知識與經驗。
 

令人折服的一家人
 

幸好,憂鬱症治好了,更令人討厭的臉部不自主運動,也因我的「處置」減輕許多。我像照顧其他病人一樣,先誠實地跟她解釋臉部不自主運動是藥物罕見的副作用,還有接著打算怎麼做──也就是繼續拿她試驗有限文獻建議的處理方法。
 

或許因為是自己外婆,整個過程,她不曾有過一句抱怨。不過,副作用症狀稍稍緩解後,我還是將外婆轉給資深的神經科同事,請她繼續照顧。
 

給外婆開藥另有一個困難,就是要時時提防她的過敏體質來作亂。每次她跟媽媽去看醫生,都要拿出一張愈寫愈長的過敏藥物名單,懇請醫師核對再三。可能是她曾因服用稀鬆平常的鎮痛解熱藥發生過敏性休克的慘痛教訓,使得她的「遵醫囑性」(compliance)並不算太好,不完全服從醫生的指示。
 

說來慚愧,我對她的用藥習慣其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因為我也不認同她需要吃完所有醫師開的所有藥。基於同行的相互尊重,我不好公然拿掉某些藥物,只留意有沒有因為輪流居住不同子女家,不同的醫師在不知情(或是不留意)的狀況下,重複處方了同類的藥物,或是不同類藥物可能發生嚴重的藥物交互作用。
 

我曾建議媽媽像一位我曾照顧過的病人,女兒們為母親做了一本「交班本」,這家人迄今我仍深深拜服。「交班本」裡有看診時各個醫師的指示,每天的服藥紀錄(沒有護理背景的女兒們卻做出非常專業的紀錄,先將每餐吃的藥按日按時一一抄寫,服過後就用斜線畫掉),還有血糖、血壓、體溫,甚至睡眠時數的變化……不僅鉅細靡遺,一目瞭然的呈現方式真是看診醫師的福音。坦白講,陪同她看診的大女兒第一次在我面前拿出本子做「筆錄」時,曾讓我有些壓力。
 

外婆後來沒能擁有這樣的交班本,她是自己每週把需要長期服用的藥物,整理到一個標示著從星期一到星期天,還有早午晚睡前一共28個分格的藥盤裡;至於「機動需要」的藥物,就打理在其他的藥袋。幾年下來,竟成了兩袋隨身行李的一袋。
 

我相信外婆不是全台灣唯一帶著這樣一袋行李在子女住家間旅行的老人,她的境遇在此間甚至還算是幸運的(包括一手帶大的外孫女拿她做藥物試驗)。不知道有多少長輩帶著健保卡,在不同醫院、不同科別間旅行;領到各式各樣的藥物後,或依照醫囑,或依照自己的方式使用著;至於蒐集來的一袋袋藥物,再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打包起來,要不當做壓箱寶,就是變成隨身行李……。
 

(*作者為精神科醫師/原文刊載於康健雜誌第112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最新主題New Topics

迴響列表

我要分享

留言字數需大於25字
我同意留言規範
  • 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或與本主題無關的發佈文章,將直接予以刪除,不另行通知。
  • 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 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康健雜誌》立場。
部落格熱門主題Most Popular
活動看板Event
最新回應主題Message
關閉 RSS
關閉 檢舉區

檢舉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