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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部落格

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一個台北醫生看到的台東

作者:吳佳璇(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2012-08-20 00:00:00.0

無論是老朋友新朋友,過去半年都有點兒納悶:吳佳璇怎麼會跑到台東去上班?
 

有人給我按上「下鄉服務」的美名,產生許多想像空間。台東確實是精神醫療資源貧瘠之處,按照全國每十萬人口有5.2名精神科醫師的平均值,23萬名縣民至少要有12名精神科醫師來照顧他們。
 

然而,目前在台東掛牌(執業執照登記於此)的醫師,只有7位;臨床心理師、職能治療師等治療團隊其他專業成員,則從未擺脫青黃不接的窘境。
 

弔詭的是,台東縣民罹患嚴重精神疾病的比例,卻是全台最高。這項資料據說是根據健保局發放精神疾病「重大傷病卡」的數目所做的推估。要解讀這個數字,必須了解幾個前提:首先,罹病的民眾並未全數就醫,沒有就醫的病人,就不會被估算進去;因此,我們反而要懷疑,這個數字是被低估的!
 

過去在台北,不時遇到病人或是家屬(大多是精神分裂症),基於精神疾病與精神醫療烙印化(stigmatization)的考量,要求醫師不要發放重大傷病證明。然而,另有一小群精神官能症病人,也就是生活壓力事件(像欠債、失業、被劈腿、在辦公室被惡整等)因應不良引發長期憂鬱、焦慮等症狀,卻希望醫師行個方便,讓他/她們持有重大傷病卡。台東嚴重精神疾病比例全台最高,為什麼?
 


我歸納多年來跟這群「特殊需求」病人的交手經驗,發現為了免除就醫部份負擔的想法最普遍。拿重大傷病做為取得其他社會福利資格(像是使用殘障停車位、公家機構申請提早退休、或是申請勞保殘廢給付)「入場券」的,也時有所聞。不過,醫生或可憐貧苦病人,或為了留住「客戶」,慷健保局之慨,廣開重大傷病卡,增加病人回診意願之說,亦曾甚囂塵上……,社會資源貧瘠的台東,可不可能就是這部「政府.醫師.病人」合演的魔幻寫實社會劇的舞台之一?
 

同事與我還不約而同地想起西方精神醫學界甚為流行的「向下沈淪」假說──精神疾病患者競爭力較弱,無法在都會地區生存,只好往鄉下飄移(drift);因此,農村人口罹患精神疾病的比例要比都會高。
 

在花東縱谷工作十多年的好友補充道:確實有不少病人,或因生活環境影響,或因外出謀生受挫,不是鎮日喝酒就是嗑藥,搞到「頭殼壞去」而領有「器質性精神病」重大傷病卡,似乎更坐實這個假說。
 

好絕望的說法!後山的精神病人難道沒有「逆轉勝」的機會?
 

40多年前,世界衛生組織(WHO)曾針對精神分裂症進行過一項著名的跨國研究(InternationalPilotStudyofSchizophrenia)。當時台灣還是聯合國一員,加上WHO裡有精神醫學界「一哥」林宗義教授罩著,使台灣的病人與研究團隊,有幸參與、見證這項劃時代的研究。然而,跌破眼鏡的研究結果卻告訴我們:若不幸成為精神分裂症病人,千萬不要生活在醫藥發達的現代化國家(例如英美等國),儘管這些國家的病人能獲得較好的醫療,卻走不出療養院大門,回不了高度競爭的社會,也回不了家,反而覺得自己被遺棄、沒用、不快樂……。
 

這個驚人的發現提醒我們,精神醫療,甚至更廣義的心理健康促進工作的重心不只是有多少醫療設施與專業人員,可以執行哪些先進的醫療技術;更重要的是營造一個有病、沒病的人都能「樂活」,充滿包容與友善的環境,不幸罹病時,能獲得正確的醫療。
 

台東大不同,連看病都沒有隱私
 

儘管許多人熱愛台東優越的自然環境與多樣的風土人情,但我認識的新朋友,卻不斷告訴我台東人一旦生病有多麼不便。硬體與軟體不如西部暫且不表,連「看病沒有隱私」,每位朋友都鄭重地提起。
 

「台東人口少,圈子小,能信賴的醫院又沒兩家,上醫院隨時都會被熟人撞見,不論是工作人員或是看病的病人,有些『隱疾』實在不願意讓人知道,偏偏台東人又特別親切,說不說實話都尷尬,」一位在學校工作的朋友說道,「我認識不少人,寧可搭幾小時的車子去高雄或花蓮,甚至搭飛機去台北看病,省掉這層麻煩」。
 

另一位「回鄉服務」的同事報到後才發現,他的表兄弟是自己服務的身心科病房「常客」,反而讓他彆彆扭扭。
 

反而待慣醫學中心,跟台東無親無故的我,似乎一時還改不了拿著西方或是西部學到的學理與經驗,去套用、解釋此間觀察到的種種現象。我想,可能得等我把這些框框一一拿掉,包括「下鄉服務」這個缺乏想像力的標籤與口號之後,才有辦法好好跟讀者們說我的台東故事。
 

(*作者為精神科醫師/原文刊載於康健雜誌第118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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