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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人關懷師 陳怡如

給我開刀,其餘免談!

作者:康泰醫療教育基金會(全人關懷師 陳怡如)2017-01-27 00:00:00.0


陳爺爺,八十好幾的人了,依然是家中大大小小的寶貝。躺在病床上,一聲咳嗽、一句口乾,馬上就有家人來拍背、遞水。或許是以前是軍人的關係,他坐在床上時總是直挺挺的,看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頗為神氣!爺爺的個性呢,也像是軍人子弟一般一板一眼的,格外固執。

但固執歸固執,陳爺爺和太太結婚六十年載幾乎沒吵過架,感情好的不得了。不過呢,孩子就沒那麼好過了,小時候,陳爺爺對孩子的管教十分嚴格,讓孩子都心生畏懼;還好長大後就比較像是朋友,不太管了。家裡雖然有幫忙的人,但三個女兒還是會輪班在醫院陪爸爸從不間斷,只因怕爸爸醒來時,若沒看到家人會不安心。家人關係的緊密可見一斑。

這樣融洽的一家人,最近卻暗潮洶湧了起來。原因是陳爺爺轉來安寧病房前,醫師曾說過要開刀。後來,因為爺爺身體太虛弱了,所以就先來安寧病房調養,等有體力再評估是否開刀。結果,爺爺就每天用手在腹部不斷比劃著,詢問著家人:「到底何時要開刀啊?」。這樣反覆不斷的每天問,讓三個女兒背負著好大的壓力。

陳奶奶呢,也漸漸開始不高興了,奶奶說:「我以為我先生是轉來這邊善終的,怎麼過了三、五天都還在?」她難過地皺著眉頭對我說道:「他這樣不能進食,愈來愈瘦,看了就好心疼。唉!難道不能打一針讓他快點解脫嗎?我實在不忍心他再受苦了。」

家裡負責醫療決策的小女兒壓力就更大了,面對爸爸不斷的詢問而不知該如何回答就已經夠著急了,還要面對媽媽的指責。小女兒帶著強烈的愧疚感常常在想:當初選擇不開刀,轉來安寧病房,是不是錯了?

於是,家屬來拜託醫護人員跟病人解釋病情。偏偏醫師每次來巡房時,病人都在睡覺;護理人員也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做病情告知壓力很大,所以這件事就輾轉來到了我身上…。

我先了解爺爺目前的狀況,他是因為腹部堵塞了,所以沒有辦法進食。但爺爺目前的身體真的太虛弱了,所以醫師很擔心一開刀爺爺就走了。待我裝備妥當後,就去找陳爺爺。跟爺爺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我就問他是否想要開刀,但感到很生氣,覺得醫生怎麼都不來?陳爺爺用力的點點頭,又比了一個要剖腹的手勢。

於是,我拉了個椅子坐在他病床旁邊,平穩地說道:「爺爺,你知道之前為什麼醫師想要幫你開刀嗎?」爺爺愣了一下。

我握著爺爺的手,說:「你是不是覺得,開刀、把腫瘤拿出來,身體就會好起來了啊?」

爺爺點了點頭。我沉默了一下,然後有點抱歉,但明確地跟爺爺說:「可是啊,你知不知道,你的腫瘤不像之前那樣只在肚子裡,而是已經到了骨頭、跑出去了。所以,現在就算是開刀也好不了了。」

爺爺安靜的停格在那裏了好一陣子,然後抬頭有點激動地指著女兒說道:「為什麼你們都不告訴我?」站在旁邊的女兒們緊張而不知所措。

我拍拍爺爺的肩膀對他說:「爺爺,他們不是故意瞞著你,而是他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跟你說。」

我望了望女兒,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你也知道,他們超級疼你的啊!每次你就算半夜一要喝水,她們就馬上去幫你倒水耶!我看了都超感動的。」女兒遞給我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所以啦!女兒他們今天不就要我來告訴你嗎?」

爺爺緩緩地點了點頭,看似平靜了些。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我又開口問了他一次:「那陳爺爺,如果你的身體是這樣的情況下,你還想開刀嗎?」

爺爺很肯定的用力擺了擺手,然後慢慢地又睡著了…。

台灣人,總是習慣報喜不報憂。難過的時候,往往都是咬著牙往肚裡吞,盡可能不讓家人擔心。所以要告知壞消息,不論對家屬或醫師而言,都是很陌生且極具壓力的事情。為了讓病人保持好心情和希望,家屬有時會選擇隱瞞病情或嚴重度。

但病人呢,往往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會從家屬的神情裡察覺出異樣。況且,自己的身體,自己心裡有數,病人雖然不知道自己是癌症,但往往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我常常在想,若是在最後的這一段日子,不能一起抱頭痛哭、不能互訴情衷,不能互道再見、不能表達感謝,難道就要這樣抱著這個「不能說的秘密」,悄悄地離開人世嗎?

這些太晚知道病情、措手不及的病人,最常聽見他們的抱怨就是:「這是我的身體,為什麼不告訴我?」而家屬也要帶著這樣的遺憾與自責,在沒有病人的未來,不斷地受其所苦。

其實,告知壞消息固然可怕。但我相信,真誠的告訴病人病況,讓家人可以一起互相扶持走這最後一程,讓病人選擇最後的生活方式漂亮謝幕,卻是一件更有意義的事。病人最後那安詳的面容、傾吐的愛意與感謝,總是能帶給那繼續走這人生路的哀傷家屬莫大的安慰與力量。

是否,下次就讓我們勇敢一回,把不堪的真相小心地、真誠地告訴病人,相信他有能力在我們的陪伴下一起度過幽谷;在愛與淚水中,完成他那精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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